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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时,张晦兴致勃勃,带跳带跑,一日行程几百里,接连翻过几十个山头,却也没找到与蜕宝窟相似之地。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并无收获,那个在白虎精口中言之确确的帨宝窟依然不见踪影,张晦既怀疑自己寻错了方向,又怀疑白虎精告错了他位置,可是这样行了三日,以他的行程,早已经在千里之外,在疑思中又行了一日,居然行出了那连绵的山脉。
他幼时长于深山村中,后来又一直居于石扉洞天之内,对于行路实没多少经验决断,再勉强走了半日,居然便进了一个繁华的城镇。
他不通世事,眼见那城镇之中高楼鳞比,人声鼎沸,忍不住的好奇,便混在众人之间进了城中,这座大城唤叫远山城,与大山接攘比邻,见惯了猎户村民,虽然见他以树叶裹身,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那山顶最美的深潭,便觉得这个少年虽然装束奇异,但看起来讨人喜欢得很,也便不以为意。
张晦长期在山林中修练道法,辟谷数日不食是常有之事,也不以为饥。他虽也在人群中生活过,但是这般繁华的市镇,却是从所未见,每一件事物均觉新奇,尤其是酒楼之中那些精巧无比的糕点,食肆之内各式各样香气四溢的美食,虽然不饿,却也忍不住垂涎欲滴。有人见他长得这般俊美可爱,又站在旁边一直傻傻观望,自然也猜得出他的心思,便送他一块,他也没什么客气的,对人笑得一笑,狼吞虎咽的便吃了,只觉味道之鲜美,实是山林之中的野果难以媲美。
他反正闲着没事,又觉这里处处都是新奇,当下也不忙着寻找法宝,只在闲游晃荡,见到好看好玩的,便即停下观看,眼见这里行人之多,一生加起来也没见过,又见许多人为着买卖争吵叫嚷,欢喜呼叫,热闹异常,不禁大感诧异,便明白了白虎精所说的何谓凡人身处十丈红尘,无数诱惑,哪能不移不转?对这十丈红尘的繁华,也慢慢有了些领略,只觉这里倒也有许多山林中不曾有的乐趣新鲜。
但呆了二三天,便也觉没趣,何况众人都拿异样眼光看他,虽然并非恶意,也瞧得他不舒服,当下便决定还是回山中寻那帨宝窟寻到法宝,自由驱使,不需自己费力便能日行千里,何等快哉乐意?到时再来却也不迟。
心中决议即定,他便要出城而行,只是他不识分辨城中道路方向,绕了几绕,居然绕到城中最繁华的酒楼一带,却听见人声熙嚷,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指手划脚挡住去路,这一群人中,居然有僧有道有俗,他不禁心中大奇,当下用力挤入人群之中。
却见那太白居下,那一群人围住的是一个做少年公子打扮的女子,只见她满面通红,眼眶中的泪水盈然欲滴,却高声叫道:『你们认错了人!我是男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小姐!』旁边那个似乎是帐房的瘦高男人也高声叫道:『我才不管你是什么男的,女的,我只知道吃了东西便要付银钱,便是说到官府大老爷处也是这样的理!』张晦听那女子硬要说自己是个男的,不禁笑出声来,以他之阅历也看得出这个决计是个少女,世上女扮男装相似之人原也不少,只是那少女相貌实在太过娇媚,瑶鼻樱唇,不点自丹,只有极红极艳的一点,尤其那双翦水双瞳,宛如春波碧水,寒潭聚雾,这般的娇丽,只要不是瞎子,一眼也瞧得出是个女子了,更别说她身形瘦小中现出袅娜,拉扯之中更现忸怩害羞之态了。
听到张晦的笑声,那少女回转过头,看着居然是一个身披树衣的黝黑少年,便狠狠的瞪了一眼,却见那少年吐了吐舌头,不胜顽皮,幽黑的眼瞳中似乎闪着光芒,亮得耀人。心中忽然一跳,转回过头。
张晦瞧得有趣,只见又有两个家丁打扮之人冲过来将那帐房推到一边,怒道:『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我家小姐动手动脚!』那少女与那帐房几乎同时开口争辩,不过一个人说的是:『我是男的,怎么会是你家小姐?』另一个人说的却是:『不管是谁家的小姐,就算是皇帝的千金,吃了东西也要付钱。』一个声音清脆动人,一个声音却苍老干哑,杂在一起,真是说不出的古怪有趣!
只听那家丁之一叹气道:『给你钱便是了,值得什么?』他还想再说下去,那帐房的已经又急又快的接道:『什么叫值得什么?明明就是她不肯付钱,要吃霸王饭,还要赖帐,还点那么多的菜,你知道么?她点了……』另一家丁则走到那少女身边劝道:『小姐,莫要胡闹了,叫人看了笑话,回家老爷也要责罚的,你是何等娇贵的身份,何苦来受这窝囊气?』那少女拂袖怒道:『跟你说了你认错人了,干嘛老跟我纠缠不清,没王法了么?』那家丁见她抵口不认,又是自家小姐,也不敢如何得罪用强,只能瞪着眼睛只是说不出话,正待婉词再劝,那两个道人已经围了过来,面上露出不悦之色,都说道:『就算是贵庄庄主的千金,也不能如此娇惯无礼法!』一个道士自恃着年迈,伸手便去抓住那少女的手腕,只听那少女尖叫一声,怒道:『我平生最讨厌道士啦,你碰我做什么,你不要碰我呀!滚开些,男女……』想到自己现在是男身,那么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便说不出口,当下用力挣扎,但那道士力量甚大,被他揪住,竟然半身皆麻,动弹不得!
张晦听她说道:『我平生最讨厌道士啦!』不禁大合已心,对她好感顿生,他自七岁之时因为那个道士之故,害得母子分离,至今不得相见,甚至不知何时再能再见母亲,每每想起便欲落泪,每每想起便对道士多一分厌恶,是以听那少女如此讲话,同感之心大生,想起当年母亲也是这般受道士的欺辱,心中热血上涌,把头一低,便冲上前去,要救这少女脱此困境!
他这十年辛苦修练,日日不缀,又兼两派之长,是以虽只十年之功,并未大成,也有小成,心中暗念法咒,在那两个家丁和帐房身上轻轻一拍,便即将他们定住,他这定身咒虽只小技,但这三个均是不懂任何法术的凡人,丝毫不知他施暗算,毫无所觉便被他制住。当下依法施为,默念了法咒又向那两个道士身上拍去,可是他这一次却算得错了,这两个道士却是龙虎宗天师道嫡传弟子,他的法咒还没有拍到身子,那年长道士已经感觉到妖气袭来,口中念道:『万邪避趋,疾!』中食两指往后一指,劲风袭来便破了张晦的定身咒。
张晦没料到这两个道士居然还有法术在身,也吃了一惊,只是他道门的心法练得比这两个道士还要精深得多了,正是溪流归大海,区区辟邪咒那里伤得了他?他知道这两个道士定然不能识出他有妖身,当下索性笑嘻嘻的站着。
那年长道士叫道:『有妖孽!师弟小心!』猛然回头,却见身后站的是一个又黑又壮的少年,正自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眉眼之间依稀有些熟悉,可是一时也想不起象谁,只觉得这黑黑的少年,大大的眼睛,虽然身上披着树皮似乎野性未驯,但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魅力,使人不自觉便要留意到他,这又黑又野的少年,竟是一个平生罕见的美少年!
那年长道士呆了一呆,指中已经弹出一张试妖符,张晦早已经学了乖,暗运五雷真气于体内,只见那张试妖符瞬时燃尽,却丝毫不变色,不禁大奇!张晦笑嘻嘻的伸出手摸了摸那缓缓飘落的纸灰,笑道:『这样也能生火,当真有趣得很!』那年长道士看了他一眼,看他笑得天真无邪,只道是山野中的无知少年,也不以为意,当下放开那少女手腕,拨出腰中长剑,环绕四周,神色甚是警惕。
张晦见他一脸的紧张,手指紧紧握住剑柄如临大敌,不禁暗暗失笑,这一下变起倏然,围观众人怔了一怔便即退散几步,那少女也吃了一惊,但环顾四周察看,竟没想到要趁这千载难逢的良机逃走。
张晦看着她目光转动,依次从场中各人脸上扫过,可偏偏没想到要逃走,不禁心底暗暗骂了她一声笨,当下大叫了一声道:『有谁打我!』身子便已经窜起,重重的撞在那道人身上,将那道人一连撞出几步,然后乘势一把抓住那少女的手腕,口中叫道:『啊哟,真有妖怪害人啦!』他这样一叫一乱,众人无不哗然纷乱,便在混乱之际,他抓住那少女便闪电般的向人群中逃跑,只听那少女一边挣扎,一边尖叫,可是哪里挣得开他的手腕,他与练功树共同成长修练了十年,论及体力之好真气运御之巧妙自然,除开神仙妖仙等辈仗恃法宝,只怕世间无一人能够及得,何况闹市之中,也不容那两个道士施展。
张晦口中一边大叫,一边疾冲,人群还没挡住他便被他的巨力撞到一边,闪出路来,一时间众人尖叫,场面纷乱到了极点。
那年老道人见他们突出人群,身法又是极快,眼看着要远远遁走,心中大急,须知那个少女是他们要找的关键人物,若这般教她逃走,再要费一番手脚不提,只怕回去还要受师尊责罚。他已经隐隐猜出那少年是搞鬼之人,这时候无睱多想,只记起刚才的妖法,当下默念法诀,驱使手中桃木长剑向那少年刺去,他没拟伤人性命,只是想逼他放手,那么那个少女不谙任何法术,自然容易追上。
张晦听到剑锋破空的声响,回头一看,见桃木剑如长了眼睛般向自己刺来,他身形灵活之极,步履丝毫不缓,身子向后一仰,那剑便贴了他脸向前飞出几米,突然一个折身,又转回向他刺来,原来这柄桃木剑已有千年之龄,偶被那道士所得,修炼中激发它自身的灵气,早已经成为一件罕有的法宝,听服主人,自有除妖之能。
张晦见剑尖狠狠向自己刺来,似乎大有灵气,不禁『咦』了一声,迫不得已,伸手抓住那柄桃木剑两指用力一折,他修练五雷正法已练到七层有余,虽还不能御使天雷,但早已经有翻山倒海的力量,那桃木剑不过略具灵气的物件,如何抵得住他的巨力一折,顿时断为两截,跌落在地上,只见剑身剑尖在地上扭动,似乎也感到痛苦,张晦回头向那道人一笑,说道:『原来这才是妖怪!』说到最后一个字,他身子已经腾起,足尖在楼顶点了一下,身子已经如飞般飘起,随即便消失了身影!
那道士铁青着脸拾起断剑,心痛不已,但又惊讶无比,这少年举手便破去他的法宝,说是正道中人,这身法可又不象,要说是妖孽一流,怎么有如此高的修为,对于专为辟邪的桃木剑没半分禁忌?心中半晌参详不透。当下回转过身,解开那两个家丁的禁制,商议如何救人不提。
※※※
张晦跃上高处,便瞥见城门所在,当下抓了那个少女的手腕,如电飞掣般飞去,他自离开山林之后,便未曾如此纵意飞翔,此刻俯视众人如蚁群,不禁高声长啸,大是畅意快怀!他兴奋高声,早将那少女的呼叫说话之声压得一些儿也听不见。
他如是奔驰许久,这才想起手中有人,当下跳回地上,转望四周,却是在一处山林之中,这番任意行之,也不知又离城多远了。
他脚踏实地之后,便放开那少女的手腕,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那少女满面怒色,抬起巴掌便掴了过来,他心中茫然,只道自己救了她,她应该感谢才对,谁知她竟如此怒气冲冲,不禁愣住,这么一愣,便觉出右脸之上被她掴了一掌,只是他修炼日久,寻常刀剑也不能伤他分毫,何况这不谙武功的少女,虽然于她是重重一掌,可于张晦,却同轻轻一抚没什么分别。
那少女见他不闪不避,目光愣愣盯着自己,心中越发恼怒,而自己一掌击中,便如打中铁石,手掌隐隐做痛,但心中不解气,反手又是第二掌向他左脸掴去,这一掌力量更大,反击之力自然也便越大,当下捧着手便痛叫出声。
张晦被她连掴两掌,虽然不痛,可也心中微怒,可是见她捧着手跳脚,又不禁笑了起来。他这么一笑,那少女愈发恼怒,怒道:『你象个傻子般的笑什么?』可是说话之时声音颇为嘶哑,已不是初开口时清脆如黄莺之声,想是刚才在空中呼叫哑了嗓子。
张晦转念一想,明白了此中缘故,只觉说不出的有趣,倒消了对她的恼怪之心,当下嘻嘻一笑,说道:『喂,我救了你,你一定也不感激我么?』那少女脸微微一红,骂道:『你要帮我也就帮我了,干嘛拉着我的手不放!』张晦叫道:『我不放么?我一放只怕你就摔得半死了,你很喜欢这样么?来来来!』说着做势又去拉她的手。
那少女尖叫一声,退后几步,骂道:『呀,我早知道你这个野小子不是好人,你们每个人都这样欺侮我!』说到最后一句,珠泪已经挂在眼眶之上,盈然欲滴,她肤如白玉,眼眶微红,真是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张晦看得不禁呆了一呆,见她似要落泪,心中烦恼,想道:『怎么这女孩子七岁到十七岁都没有什么分别呢?兰兰也是这样说哭便有泪,这个大姑娘也是如此!』那少女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似是不知所措,竟然没有出言反驳,脸不禁又是微微一红,便觉得这野小子似乎不那么可恶,可是转望四周,皆是参天大树,寂无人声,隐隐似乎还有野兽咆哮,心中不禁一惊,不免有些害怕,想道:『他将我带到这个地方,难道也是对我不怀好意么?』可是再看张晦,颇有几分傻气,又不象心机深重之人,又微微放下心来。
想了一想,便才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张晦搔搔头,道:『这么嘛,你说你讨厌道士,巧得很,我平生也最讨厌道士啦,所以就帮你一次,至于这里是什么地方么,这可难说得很了,我也是瞎走,如何得知?』那少女一双妙目眨也不眨的停在他脸上,似乎想要看看他有没有说谎,可是看着那双澄澈的黑眸,似乎越看便越有吸引人之处,她突然又觉得有些烦燥意乱,猛然省起:『我是一个男子,如何方便这样盯着他看?』当下咳嗽一声,说道:『多谢你相助于我,小弟感激不尽,以后再图报答!』张晦见她凝视自己半晌,却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禁笑出声来,道:『你要如何报答我?咳,小弟,你是什么小弟!?』那少女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怒道:『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救过我一次,就敢瞧不起我了,是不是?』张晦见她咄咄逼人,不禁退了一步,说道:『你这么凶干什么?我哪里又瞧不起你了,我救你又不是要你报答我!』那少女道:『那你要我做什么?你笑些什么?』张晦道:『我也不要你做什么,我只是笑,你明明是个姑娘,干嘛要装成男子?当大家都是瞎子么?』那少女怒道:『谁说我是女子,我当然是个男子!』张晦没料想到她此刻还要逞强,忍住笑道:『好,你说你是男子,敢不敢脱开衣服给我看?』那少女听到这话,不免吃了一惊,退了一步,尖叫道:『你真是个野小子,这样无礼的法子你也想得出来!』张晦笑嘻嘻道:『大伙都是有一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然,我脱给你看好了!』说着便做势要扯身上的树皮!
那少女又是尖叫一声,呜咽道:『好啦,我不看啦,你们都来欺侮我!』张晦见她眼泪滑下,不禁慌了神,听她说最后一句,便道:『我可没有欺侮你,喂,你别哭,谁欺侮了你,我帮你出气呀!!』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却是甚为温柔。
那少女一生下来便锦衣玉食,人人趋奉,只最近这些日子飘零江湖,方才略知人心险恶,世事艰辛。她不通俗务,便受了许多的委屈与闲气,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这般温言安慰,心中一酸,当下索性大哭起来,道:『你们都欺侮我,爹爹欺侮我,那帮臭道士也欺负我,便是咱们自已家里的下人也要欺负我!遇上你这个野小子也要欺负我!』张晦见她哭得如梨花带雨,动虽动人,但心中却也好生烦恼,可不知该须如何是好,只得道:『好罢好罢,就算我欺负了你,我向你赔个不是!』那少女霍然抬头叫道:『什么叫做就算,明明就是!』张晦只得道:『好好,这是我的不是,』抬头见那少女珠泪依然如划断的珠帘,纷纷坠下,不禁好生头痛,只得说道:『那两个道人欺负你,我帮你出气如何,你可不要再哭了!』那少女哭道:『你说得容易,那两个臭道士是龙虎宗天师道的人,气焰凶得很,爹爹妈妈也不帮着我……』张晦不禁叹了口气,他不甚通世间之事,什么龙虎宗天师道,他也分不清楚,只是自七岁之时便有讨厌道士之心,那是确然无疑之事,当下不禁对那个少女生同仇敌忾之心,再见此刻她哭得哀伤,这同仇之心又转为了同情怜惜。但他自七岁后便在山林中长大,虽然此时大有怜意,却一时间也想不能如何开解?林中百兽耳鬓厮磨表示亲热安慰,但对这个少女,似乎不便如此,毕竟在人世生活的七年,也算略略读了些书,知道了些规矩。
那少女哭了一会,也不见他来安慰,心中更加气苦,当下哭得声音更加大了,只见林中飞鸟耸然而惊,纷纷飞走,一时间林中寂静,只余下她哀哀的哭泣之声,但又过得一会,这哭声便也弱了。她哭了这许久,心意虽然稍平,但还是满怀烦恼,可还是不禁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年,却见他一脸苦恼的站在旁边,脸上的烦恼倒似比自己还多,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张晦一直束手无措,只得等着她哭够,好容易等她哭声渐停,谁知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一眼,居然会笑出声来,不禁更是愣在当地,做声不得。
那少女见他呆傻傻的站着,嫣然笑道:『喂,你傻了么?』张晦看着她丽如春花的笑靥,白玉般的脸颊上犹自挂着泪珠,怔了一怔,才说道:『瞧你那满脸的眼泪!』那少女咯咯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块绣花丝帕,轻轻在脸上抹了抹,张晦忍不住道:『还说你是男子,哪个男的身上会带着你这样的帕子!』那少女的脸又是一红,强词夺理道:『谁跟你说了男子身上不许带丝帕?』张晦此刻已知这个姑娘难以理喻,又怕再说得她急了又大哭一场,自己不免真的晦气,当下心道:『管你承不承认,反正我是知道的!为了不教你哭,我不揭穿你也罢。』口中却说道:『是是,没有听人说过。』那少女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甚为满意,问道:『呀,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张晦望了望四周,摇头道:『我名字叫张晦,这里么,我也不知道是那里。』那少女瞪大了眼睛,道:『不知道你怎么会带我来这?晦,是哪个晦字呀?』她环视四周,默算方位,想及那城出来奔行之速与时,心中大致肯定,这便是自己找的昆仑山,一时间,心里不禁甚是欢喜。
张晦在心底叹了口气,道:『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晦!』那少女扑哧又是一笑道:『你直说晦气的晦不就成了,掉什么文呀?瞧你树叶衣裳,十足一个林中的野小子,居然倒还知道《诗经》里面的句子!』张晦嘿嘿一笑,其实心中甚虚,他自七岁之时入山随妖族生活修行在一起,虽然其中也不乏深通人间事务之妖,但终究是另外一个世间,少有提及,所以他对于人间之事半通不通,更不会读过什么书?什么写字诗经只隐隐的记得幼时虞大叔所授,人间文字大都不能认全,林中群妖教授他法力,自然不会教授他人类的这些玩艺,只是关于名字的这一句诗经,那是母亲自小对他说过的,自然是记在心里,此刻听那少女笑他,倒也真不敢反驳。
那少女见他微笑不语,深浅大是难测,又想起他刚刚救自己脱困之时,伸手一拗便折断了那个道士千年桃木剑,似乎本领极大,她虽然不谙武功,但是家学渊源,自幼耳濡目染,见识却是不凡,当下越发不敢小瞧这个古怪的少年,当下问道:『你是哪个门派下的弟子?是遗世山遗世老人的弟子么?』她知道那个道士是龙虎山天师道的嫡派传人,虽然辈份较低,但寻常人物,也不敢轻捋他的虎须,更不敢得罪弟子遍天下的天师道。那魔道妖人自然不会相救自己,只怕这人是遗世山的弟子,虽然也是名门正派,但因为与天师道有过节,所以才会出手相救,他出手这样高明,自然只会是遗世老人的弟子辈了。
却见张晦茫然问道:『遗世山?什么遗世老人,我没有听说过。』那少女不禁怔了一怔,她本来想一口说破,教这个少年也知道自己的见识与手段,却不知全然猜错,不禁脸又是微微一红,问道:『那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张晦心道:『这可不能说,否则她也要拿我当妖怪!』当下嘻嘻一笑,朝着山中一指,说道:『我是在这山中长大的,没人教过我。』心中却想:『我这话也不能算错,教我的都是妖,我师傅是白虎精,神也好,畜生也好,可都不是人。』那少女见他笑嘻嘻的模样,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狐疑道:『那你同何人居此这山中?』张晦道:『就我一个呀!』那少女既然问的是同何人,那么下面那半句“还有许多妖”自然是要被省略掉的,石扉洞天仅他一个勉强算得人类,其实的自然不是算是人,便是他自己,是不是算得人,扪心自问,倒也还真不敢如何肯定。
那少女瞧瞧连绵的群山,不少山峰似乎已经耸入云际,便道:『昆仑山这样大,你平素都在何处?』张晦怔了一怔,奇道:『你说这里是昆仑山?』他虽在这里一住便是十年,却确确不曾知道这时便是昆仑山,想起小时候虞大叔说起过关于昆仑山的传说,不禁好生惊讶,想道:『难道这便是昆仑山,王母娘娘的瑶池所在之处?我可从来没听大叔说起过,难道人们传说的群仙毕集之处竟是群妖毕集之处?』想到此处,大感有趣,不禁哈哈大笑。
那少女见他突然哈哈大笑,奇道:『你笑什么?这里明明是昆仑山,有什么可笑的?』张晦忍住笑道:『你说这里真是昆仑山?』那少女瞪他一眼,说道:『难道我会说错了么?』张晦心道:『谁知道你会不会说错?』但他既然不知此事,自然不会继续纠缠,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女又横他一眼,说道:『我叫什么名字,干嘛要告诉给你?』张晦讨了个没趣,倒也不觉如何生气,当下道:『不说便不说,当我好希罕知道么?』顿了一顿,叫道:『喂!』那少女愠道:『什么喂,你知不知道半分礼数?』张晦叫道:『你又没有告诉我过你名字!』那少女微怔,想了一想,问道:『你不能唤我小姐,姑娘么?嗯,你要同我说什么?』张晦道:『我只是要同你说一声,我要走啦!小姐姑娘。』那少女吃了一惊,叫道:『你要走去哪里?』张晦想起帨宝窟之事,不禁叹了口,道:『我要去找一个地方,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不过总是在这山里面的。』那少女好奇道:『你要找什么?藏在昆仑山中么?』张晦道:『我想找什么,眼下我也没想清楚,不过待到了那个地方,说不定便知道了!』他不知道帨宝窟中所藏有什么,的确还不知道要找些什么,这话倒没有骗她。
那少女以为他不愿对自己实说,心中越加好奇,又问道:『你要找的东西藏在昆仑山中什么地方?』张晦搔头道:『这可当真不知道了,我原也没想到这地方这么大,这样难找。』那少女晒道:『昆仑山脉连绵数千里,你不知道如何找起,只怕找到老死也不能找到。』张晦见她取笑自己,不禁问道:『那么你呢?你又来这里做什么?』那少女俏脸一红,微一沉吟,说道:『你帮过我,同你说了也不打紧,我要来西天昆仑找一个人。』张晦同她一般好奇,也问道:『找什么人?』那少女与他说了一阵话,虽然面上神情没有什么改变,但是心中戒心已渐消散,当下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我一概不知,只知卦象显示,缘份注定,寻到他,便可以救我危难!』张晦『哦』了一声,说道:『所以你从家里偷偷跑了出来,喂,你有什么危难呀!』那少女惊道:『你怎么知道我从家里偷偷跑了出来?』她虽然聪明,但自幼受人奉迎,往往只有恭敬应酬,从来没有什么心机,却不知道这样说话其实便是承认了别人的疑问。
张晦道:『刚才不是你家有家人来寻你么?若不是偷偷跑出来,干嘛不跟他们回去。』那少女道:『他们认错了人啦,才不是我家人呢!』张晦晒道:『你怎么连句实话也不敢说?成天骗人,也不想想骗得象不象!』那少女秀眉挑起,似要发怒,但看着张晦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不禁又泄了气,她再无知,也知抵赖也难以隐瞒,当下恨恨说道:『是啦,是啦,你什么都知道啦!』张晦道:『这有什么难的,就算没有镜子,你也可以找池水照上一照,你那样娇滴滴的容貌,有哪一个男人能长成你那模样?』那少女恨恨道:『谁叫世人都长了象你的贼眼睛!』张晦奇道:『喂,你干嘛又要骂我?』那少女凝视他一眼,也觉得自己无礼,不由微微一笑,微笑道:『谁叫你说话没半分忌讳?』张晦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就在这山里长大,不知道你们人的规矩。』那少女没听出他话中的语病,笑道:『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教出你这样的野孩子!』张晦嘿嘿一笑,半真半假说道:『我本来就不是人教出来的!』那少女只道他玩笑,笑吟吟说道:『不是人教出来的,还是野兽教出来的么?喂,我告诉你,我曾经见过一个由狼养大的孩子,早已经不会说人话啦,学狼一般的行走捕食,爹爹教养了他许久,可如今还是笨得很。我瞧你这样伶牙俐齿,狡猾得很,野兽怎么教得出来?』张晦心道:『小姐姑娘,你还真说对了,我正是野兽教出来的,只是你们把它们称做妖怪。』口中却笑道:『那么我便是仙人教出来的,喂,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你怎么还叫我喂呀!』那少女嫣然道:『是呀,我都忘了,你是告诉我你的名字啦,你叫张晦,晦气的晦,风雨如晦的晦!』张晦生平第一次见识美貌少女的宜笑宜嗔,看着她比鲜花还娇美妍艳的容色,不禁呆了一呆,心中迷迷糊糊,便似他十岁那年偷喝了猿精所酿的猴儿酒时的滋味,有些晕晕的,又有些醺醺的,但总而言之,心中是欢喜的。
那少女见他望着自己,目光又似欢喜又似迷惑,突然觉得害羞,低下头去,有心想骂他无礼,可话到嘴边却转着不愿出来,似乎内心深处确实也不如何讨厌他如此。
两人如此相对许久,均不知接下去要再说些什么,两人心中均想说些什么,却又都没有开口,正自张晦鼓起勇气要向她说话之时,却突听林鸟惊呼,突然间黑云蔽空,数十只鸟儿折翅坠于地面,立时毙命,一时间,各色鸟毛在空中翻飞,缓缓坠地,情形甚是诡异。
那少女一生之中没遇过这样的事,眼见鸟儿还在一只接着一只坠于地面,便似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折了它们的翅膀拨了它们的羽毛一般,忍不住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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