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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33 百川归海之卷 沧海33百川归海之卷

作者:凤歌     搜这本小说最快的更新     下载这本小说的多模式版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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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丽莎白微微蹙眉,低头不语,仙碧问道:“女王陛下,有什么为难的事吗?”伊丽莎白叹了口气,说道:“堂姐,这件事我本想拖延一阵,这一下是拖不过去了。”抬头向那名大臣挥了挥手,说道,“请西班牙使节进来。”

    那名大臣偷偷看了在场众人一眼,伊丽莎白说道:“这里都是我的亲戚和朋友。”大臣躬身行礼,默默退出宫外。

    不一会儿,有侍臣领着一个黑发多髯的男子进来,那男子脖子僵直,两眼直视,脚下步子沉重,每走一步,嘴边胡须就是一阵颤抖。直走到伊丽莎白座前,那男子方才立定,勾脖弯腰,草草行了一礼,说道:“女王陛下。”

    伊丽莎白略略点头,问道:“你来有什么事?”

    那位大使说道:“我来,是受尊贵的菲利普大王之命,向同样尊贵的女王陛下请求两件事。”伊丽莎白一反亲切风趣,望着那人,默不作声。

    大使被女王目光逼视,微露窘色,努力镇定心神,说道:“第一件事,菲利普陛下真诚地向女王陛下求婚,他认为这是一桩让人羡慕的好婚事,陆地和海上最强大的君主与聪慧的女王一旦结合,必将震动世界,作为西班牙国王的妻子,我国也将容许英格兰分享广袤海疆的若干权利。”

    伊丽莎白一手托腮,一手握着王座的扶手,听到这里,紧攥扶手的指节变得青白,仙碧在她左近,分明感到她的颤抖。

    沉默一阵,伊丽莎白慢慢说道:“可是,他已经娶过我的姐姐玛丽,事实上,他是我的姐夫。”

    大使笑了笑,说道:“对于这一件事,菲利普大王并不在意。”

    伊丽莎白微微发抖,脸庞有几分苍白,慢慢道:“倘使我嫁给了菲利普,我就必须和他一样信奉天主教吗?”

    大使说道:“那是当然,天主教会是唯一被上帝认可的教会。”

    伊丽莎白道:“那么,西班牙的敌人就会成为英格兰的敌人吗?”大使道:“是的。”

    伊丽莎白道:“那么,西班牙的朋友也就会成为我的朋友?”大使道:“陛下英明。”

    伊丽莎白道:“包括苏格兰的玛丽·斯图亚特?”大使愣了一下,点头道:“陛下的朋友也会成为西班牙的朋友。”

    伊丽莎白微微冷笑,说道:“这样一来,因为我的婚姻,英国的子民就要对菲利普效忠,英国的新教徒就要对教皇效忠?”

    大使道:“大王希望如此。”

    伊丽莎白一挥袖,徐徐站起身来,说道:“我想明白告诉你我的决定。我深爱着我的人民,我不愿他们为我背上西班牙的包袱,我也不想改变我的信仰,这是我的父亲亨利八世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也是一切原因中最重要的。我,伊丽莎白,决定将自己奉献给全能的上帝,不再涉足尘世的婚姻,我将独处闺房,直到生命的终结。”

    这话说完,宫殿中一片沉寂,西班牙大使张大了嘴,望着女王,冒冒失失地用左脚蹭了一下右脚,又取出手帕揩去额角的汗珠,定了定神,才说道:“那么第二件事,是有关陛下的子民出海的事。”

    伊丽莎白道:“他们怎样了?”

    大使道:“按照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在1493年颁布的教谕,1494年我国和葡萄牙签订了《托尔德西拉斯条约》,依照教谕和条约,以亚速尔群岛附近的子午线为界,世界上的海洋由我国和葡萄牙分别统辖。在西班牙的海疆内,没有我们的允许,任何船只不得通行。但据我所知,女王陛下的一些臣民违反了教皇的谕令,私自出海通商,严重侵犯了西班牙的权利。在此我谨代表菲利普大王,向尊贵的女王陛下提起抗议,希望贵国约束臣民,不要挑衅上帝的旨意。”

    “上帝的旨意?”伊丽莎白眼中露出一丝讥讽,“你是指教皇的教谕吗?”

    大使道:“是的,教皇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他的教谕就是神示。”

    伊丽莎白蓦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字字道:“我认为,上帝是公正无私的,教皇无权代表上帝划分世界,也无权把国土送给他喜欢的人。”

    西班牙大使的脸涨成深浓的紫色,双眼盯着女王,忽地大声叫道:“女王陛下,恕我冒昧,你这番话不但侮辱了教廷,更侮辱了我的祖国。你是在说,西班牙勾结了教皇,划分世界吗?”

    伊丽莎白严厉的神情却忽然消失了,她笑了笑,缓缓坐下,一手托着下颌,一手轻轻敲打扶手,望着盛怒中的对手,眼里透着莫测的笑意,慢慢说道:“大使先生,你一定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说上帝是公正无私的,他对西班牙和英格兰理应一视同仁。”

    西班牙大使嘿嘿笑了两声,傲然道:“那么我的话到此为止,无论女王陛下如何看待,我国将严守1494年的条约,在我国的海疆上行使权力,贵国的船只如果贸然进入,一切后果由英格兰自己承担。”说到这儿,他攥紧拳头,狠狠挥舞了一下,然后不待女王回答,便匆匆行一个礼,转过身子,大踏步走出宫门。

    英格兰群臣一片哗然,纷纷叫道:“这太失礼了。”“分明是侮辱。”“宁可与菲利普开战,也决不屈服。”

    伊丽莎白挥了挥手,平息声浪,说道:“各位,眼下不是讨论战争的时候,我,有些累了。”说罢起身,目光一转,望着陆渐道,“尊贵的勇士,你救了我的性命,希望得到什么样的赏赐呢?”

    陆渐方要推辞,忽听谷缜在他耳边传音道:“向她要一艘海船,越大越好。”

    陆渐微微皱眉,却听谷缜又道:“事关重大,快说。”陆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说道:“女王陛下,我想要一艘很大的海船。”

    伊丽莎白微感吃惊,问道:“你要海船做什么?”陆渐边听谷缜传音,边道:“我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在近两日出海远航。”

    伊丽莎白沉思了一下,说道:“很不巧,在以前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船,但眼下局势很糟。我刚刚拒绝了菲利普的求婚,又质疑了他的海权,若要再派船出海,无异于向他挑战。我的国库十分空虚,一天的战争也支持不了。亲爱的勇士,请你谅解,除了海船,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陆渐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这样,我什么也不要,陛下,我们这就告辞。”伊丽莎白望者他,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说道:“那么塞西尔,你为我恭送这些客人。”

    仙碧也起身告辞,伊丽莎白拉着她的手,甚是不舍,解下颈上的项链交到她手里,说道:“堂姐,希望你再来看我。”又托仙碧问候温黛,絮絮再三,才依依而别。

    众人出了宫门,告别塞西尔,谷缜说明出海缘由,仙碧苦笑道:“这当儿出海,真不是好时候。”

    姚晴道:“那个什么人竟把天下大海分成两半,送给两个国家,这不是发了疯吗?就冲这一条,咱们偏要出海给他瞧瞧。”

    谷缜沉吟未决,忽见从身后行来一个身披斗篷的骑士,来到近前,众人定睛细看,却是罗伯特·达德利,他神色憔悴忧郁,翻身下马,语声低沉地道:“我受女王之托告诉各位,若要乘船出海,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大喜,仙碧问道:“什么办法?”罗伯特道:“以英格兰国家的名义出海,必然惹怒西班牙,引发战争。但如果乘坐民间的走私商船,就纯属臣民的个人行为。可是这么一来,你们将得不到英格兰王室的任何庇护,西班牙的战舰会像野狼一样撕碎你们。女王陛下并不希望你们冒这个险。”

    谷缜忽道:“我们的事迫在眉睫,足下只需告知,在哪里有能出海的船。”

    罗伯特听罢通译,注视谷缜,二人目光相交,罗伯特只觉对方目光慑人,不由得垂下眼皮,说道:“要是你们心意已决,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这人的名声很坏,他走私布匹,贩卖奴隶,是个地地道道的恶棍,可是,他有两件事却足以称道,有是胆大包天,二是他有英格兰最快的海船。”

    陆渐听了这话,大皱眉头,方要拒绝,谷缜却饶有兴趣,笑着说道:“妙极了,这位恶棍叫什么名儿?”罗伯特道:“约翰·霍金斯。”谷缜道:“很好,我真想立时见到这位主儿。”

    罗伯特道:“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可以带路。”于是翻身上马,带领一行人沿河行走,大河穿城而过,河水在身边汨汨流淌,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雾气,山河中的船只与岸上的房舍尽都飘渺起来,远方教堂的尖顶拔地而起,挺拔秀气,令四周简陋的房屋相形见绌,有如一名少女,在侏儒之中亭亭玉立。

    陆渐憋了一时,忍不住道:“谷缜,你这事做得不妥,那人既是恶棍,怎能和他为伍?”

    谷缜笑了笑,说道:“陆渐,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最大的喜好,就是让坏人做好事。这坏人越坏,越有趣味。”

    虞照道:“谷老弟,你这岂非玩火?”谷缜道:“玩火二字说得极是,火固然会焚毁房屋,烧死人畜,若掌控得当,却可煮饭烧水,烹饪美味。甚至乎在战场上火攻破敌,如赤壁之战。火对曹操来说,是大大的坏事,对孙权,刘备却是救命的好东西。自古许多恶人所求甚简,杀人放火,无非为了一个利字,真正难敌的,还是那些冒正义之名,行屠戮之实的正义之士。这等人亦善亦恶,似正似邪,杀也不是,用也不是,千古之下,大半的纷争,都是他们想出来的。”

    众人听得无不点头,仙碧道:“谷老弟说得是,就好比皇帝,隋炀帝那种坏皇帝其实少得很,汉武帝,朱元璋一流的人物却不在少数,既是明君,也暴戾惊人。”

    谷缜笑道:“不但皇帝如此,寻常人也是如此,恶人总是少数,多数人都是半善半恶,随时变化。在场各位,谁又能说自己从无恶念呢?”陆渐苦笑道:“罢了,真是说不过你。”这时姚晴冷不丁道:“谷缜,你说这英格兰女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谷缜微一沉思,说道:“一言难尽。这位女王目光敏锐,却又善解人意,果敢无畏,却懂得隐忍待机。多情善感,却是私欲甚少,能够为臣民做出牺牲。有道是“王者无私”,君王圣德,莫过于“无私”,最难做到的,也是无私。这个女王尚且年少,倘使天假其年,这个西方小国必会风生水起,大有作为。“说到这儿,他皱了皱眉,回望东方,冷笑道:“至于那个嘉靖皇帝么,嘿嘿,正做着升天成仙的白日梦呢……”众人想到大明朝廷的作为,无不暗暗摇头。

    这时忽听罗伯特叫道:“到了。”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河岸边一座港口,桅帆林立。罗伯特打马来到来到三桅海船前,四顾无人,掀开斗蓬,叫一声:“霍金斯。”谷缜凝目细看,那艘海船比之寻常海船为小,船底更为狭窄,龙骨流畅坚固,浑然天成,三桅架设得当,几无余赘,虽说不如平底大船沉稳,轻快灵便却有过之,一瞧就是为了躲避走私缉查所造,谷缜也是使船的行家,见了这船,心中暗暗赞了一个“好”字。

    罗伯特叫罢,过了片刻,一个黑须长发,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来到船头,仿佛尚未睡醒,揉了揉眼睛,看着众人道:“我没看错吗?莱斯特伯爵(按:罗伯特的封号),什么事情劳动您的大驾?”

    说话间,船上已有人刷刷刷扯起风帆,罗伯特知道这老滑头心中有鬼,害怕自己清算走私贩奴之事,只需一言不合,立马就要开溜,到时候追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找到他去,当下挥了挥手,大声道:“我不是来找你麻烦,放下梯子,让我们上来。”

    霍金斯迟疑不决,罗伯特大不耐烦,挥舞马鞭,叫道:“该死的,我以上帝名义发誓,这次来,跟你那些混帐事无关。”

    霍金斯这才放心,呵呵一笑,招呼道:“放下绳梯,迎接伯爵大人。”话音方落,船上便抛下一道绳梯,众人弃马爬到船上。霍金斯盯着中土众人,碧眼眨动,一脸好奇。

    罗伯特说道:“霍金斯,这些人是中国的商人,有事出海,你带他们一程。”

    “中国?”霍金斯一楞,漏出惊喜垂涎之色,跳将起来,大叫道,“用金砖铺地的中国吗?堆满香料和珍珠的中国吗?”谷缜等人见他如此激动,不由得面面相觑。罗伯特苦笑道:“马可波罗的书里是这样写的。”谷缜微微皱眉,向陆渐低声道:“这个马可波罗可把牛皮吹破了。”

    忽听罗伯特道:“霍金斯,你答应这次航行吗?”

    霍金斯一转眼珠,摆了摆手,严肃地道:“眼下是非常时期,西班牙人的战舰像野狼一样在外晃荡,我这只小破船遇上他们,就是一只无力的羊乖乖。”

    罗伯特面有怒色,大声道:“霍金斯,这是,这是……”他本想说是女王的指令,又怕一旦以英王名义征用此船,西班牙必然大做文章,故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道:“霍金斯,我以个人的名义,希望你能答应这次航行。”

    霍金斯笑嘻嘻地道:“伯爵大人的友谊我一向看重,但我更看重水手们的生命……”话没说完,谷缜打开一个鹿皮口袋,向下一倾,珍珠,玛瑙,红宝石,祖母绿,猫儿眼,诸色宝石如雨泻落,叮叮咚咚落在甲板之上。

    船上英人无不瞧得目定口呆,谷缜向仙碧道:“告诉这位船长,如果他带我们出海,这袋宝石算是定金,另外一半,航行完结后交付。”仙碧依言说了。霍金斯眼睛不离地上珠宝,听完这话,轻轻打了一声呼哨,嘻嘻笑道:“太妙了,成交,中国商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船长。”

    罗伯特冷冷道:“你的小破船不是羊乖乖吗?”霍金斯笑道:“伯爵不知道,吃饱的绵羊狠过鲨鱼呢。”他抬眼望着谷缜道:“你们要去哪儿?”

    谷缜道:“方位尚且未定,贵船要作远航准备。”霍金斯微露迷惑之色,问道:“什么时候出发?”谷缜道:“最好今日。”霍金斯吓了一跳,大叫道:“没可能,我还没有备好给养。”

    罗伯特道:“这好办,我交代下去,给养立马运来。”霍金斯笑道:“好极了,给养越多越好,我们要环球,环球航行,知道吗?”

    罗伯特面露愠色,骂道:“贪心鬼。”一甩衣袖,下船去了。霍金斯忙不迭蹲下身子,将散落在地的宝石珍珠一一捡起。

    国家有排山倒海之力,罗伯特暗中张罗,半日工夫便将给养补足,他本人为避嫌疑,再没上船,远在岸边遥遥注视。

    霍金斯召集水手,大声道:“这次航海时机不同以往,风险很大需要最老练的水手,二下岁以下的人都站出来。”说到这里,从队列中稀稀拉拉走出几人。霍金斯目光扫过,皱了皱眉,叫道:“德雷克,你也出来。”

    那个水手个子瘦小,脸上稚气未脱,却有几分阴沉,闻言抬了抬眼皮,露出又黑又亮的一双眸子,盯着霍金斯,冷厉逼人,淡淡说道:“我刚满二十岁。”

    “你骗鬼。”霍金斯伸出大手,将他拎出队伍,厉声道:“你看起来顶多十五。”

    德雷克一边挣扎,一边叫道:“我二十了,就是长得慢些。”

    但霍金斯的大手犹如铁钳,硬是将他拎到一边,向众水手叫道:“给你们一个小时,跟老相好告别,买些私人用品,一小时后本船出发,过时不候。”

    水手们哄然答应,霍金斯转过身子,撵鸭子般将那不足年龄的水手赶下了船,便转回船舱,与谷缜说话去了。

    一小时转眼即过,水手纷纷归队,霍金斯清点人数,皱眉道:“怎么,马丁呢?那个大个子舵手哪儿去了?我还指望他掌舵呢!”

    众水手面面相觑,这时忽听一个声音说道:“他不去了。”

    霍金斯掉头四顾,却不见人,这时忽见德雷克从人群里猛地钻出木无表情,慢慢说道:“我二十岁了,可以出海了,大个子马丁是个蠢材,我比他强得多。”

    霍金斯望着他,惊疑不定,说道:“你把他怎么样了?”德雷克道:“你管不着。”霍金斯皱了皱眉,死死盯着他道:“我管不着?哼,我的决定不会改变,二十岁以下,不许出海。”德雷克也盯着他,目光锐如钢针:“我已经二十岁了,我要出海。”

    霎时间,这两人如斗鸡一般立在甲板上,目光相对,彼此不让,霍金斯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德雷克的目光也越发森冷,两人身上发出的凛冽寒气,让五大三粗的水手们屏住呼吸,一个少年水手公然冒犯大名鼎鼎的霍金斯船长,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船长,时间到了。”大副从内舱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怀表。

    霍金斯一咬牙,揪住德雷克,高叫道:“你这个该死的小鬼,我要把你丢到水里去。”

    德雷克竭力扳开他手,大声道:“我二十岁了,我要出海,你丢我下去,我会再爬上业。”

    霍金斯咆哮道:“咱们就来试试。”

    正在拉拉扯扯,忽听有人哈哈大笑,两人转过身去,却是谷缜,谷缜笑道:“这小子蛮有意思,说来我也没满二十岁。霍金斯船长,你就网开一面,让他出海吧。”

    霍金斯听了仙碧的译语,苦笑道:“我是为他好,这次航行很危险。”谷缜瞧了瞧德雷克一眼,笑道:“有的人喜欢冒险,最难过的却是无险可冒。”说到这里,他一挥手,大声道:“时间到了,过时不候,开船吧。”

    霍金斯无奈放开德雷克,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喝道:“该死的,去后船掌舵。”

    德雷克目光闪动,深深看了谷缜一眼,默默向后舱走去,经过谷缜身边,嘴唇嗫嚅,似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白帆扬起,大船驶出水港,行了约摸两里,忽听见远处传来喊叫声,水手们回头望去,码头踉跄跑来一条壮汉,头上包着布条,布条上团鲜血十分醒目。那汉子冲着海船哇啦大叫,拼命挥舞,众水手哈哈大笑,纷纷叫道:“蠢货马丁”,“羊羔马丁”,“面包马丁“,“软蛋马丁”,一阵工夫便给那汉子取了十多个诨名。

    霍金斯不由得皱起眉头,向德雷克道:“你用什么放倒他的?”德雷克淡淡地道:“棍子。”霍金斯咧嘴一笑,说道:“你要当心,回来的时候他会杀了你,抽出你的肠子喂狗去。”

    德雷克默不作声,回头一瞥,日已入暮,岸上风烟涌起,马丁狂怒咆哮的影子渐渐模糊不清,海船似慢实快,驶出那条宽阔的内河,沉默地进入浩瀚的大海。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接下来,往西南方行驶。”声音娇脆可人,德雷克心头一热,掉头望去,仙碧与一个大头怪人并肩走来。那怪人两步抢到罗盘前,手持一个古怪仪器,比照罗盘,看了又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仙碧听了,向德雷克笑道:“小家伙见谅,你不懂我们的话,我们要换一个人掌舵。”

    德雷克抿着嘴,冷冷道:“哪么谁来掌舵?”话音方落,便听一阵笑语,转眼望去,却是谷缜走了过来,仙碧笑道:“谷先生说,他来掌舵。”德雷克目光一闪,盯着谷缜,神色疑惑,谷缜笑着上前,通过仙碧询问舵轮用法,德雷克阴沉着脸,只不做声,倒是霍金斯开朗些,连说代比,将转舵法子说了,但也心中犹疑,说道:“谷先生,掌舵是大事,不是玩儿的。”谷缜笑道:“贵国的舵比中土高明,但与荷兰人的船大同小异。”

    霍金斯微微吃惊,肃然道:“谷先生,你驾驶过荷兰人的船?”

    谷缜笑笑,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说道:“以前我有一只船队,八艘荷兰战舰,声势浩大,可惜打过一仗,便散了。”霍金斯、德雷克对视一眼,将信将疑。

    谷缜走到舵边,和莫乙商议几句,拍拍舵轮,笑道:“霍金斯船长,这船有名字吗?”霍金斯诡秘一笑:“这船名字天天都换,这次出海是受公爵大人所托,就叫公爵号吧。”谷缜笑道:“公爵号不够气派,依我看,还是叫做女王号的好。”霍金斯一愣,道:“就依你的,叫女王号。”

    谷缜将舵轮一转,高叫道:“将前桅的帆扯起来,我要逆风行驶。”

    霍金斯和德雷克见他掌舵手法精准娴熟,心中一阵惊讶,霍金斯转身发令升帆,有拍了拍德雷克,说道:“你去中桅警戒,一见可疑船只,立即吹号。”德雷克跨上一只大海螺,一溜烟爬到中桅顶端,未及眺望,便听头顶有人说话。德雷克吓了一跳,双手竟尔松开缆绳,回头一瞧,一个白发男子一脚独立,站在桅杆顶端,容貌俊秀,眸子明亮澄净,望着自己,意似询问。大约方才天色沉暗,这男子的衣衫又与白帆同色,德雷克爬上来是,竟未瞧见,这是忍不住道:“你是谁?”

    来人正是左飞卿,他左右无事,来桅顶赏鉴风景,闻言亦道:“你说什么?”话才出口,悟及二人言语不通,不由得哑然失笑,袖袍轻轻一挥,德雷克眼前顿花,已不见了白衣人的影子,四处望望,亦不见人,他心中疑惑,低头看去,左飞卿不知如何,已到甲板之上,步履潇洒,向船尾楼走去。德雷克何曾见过如此神出鬼没的身法,饶是胆大,也不禁打了个突,伸手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暗暗念叨:“全能的天主,愿你保佑小弗朗西斯,不要让他遇上邪恶的东西……”一边默祝,一边盯着左飞卿,只见他走到船尾左舷,负手而立,默默注视正与虞照谈笑的仙碧,白衣白发,直如一尊雪人。

    船行半夜,圆月向西,秋风拂面而过,带着悠悠凉意,海水懒洋洋来回荡漾,枯燥乏味,松弛的护桅索晃来晃去,有如摇篮。

    德雷克久在如此景况,渐渐神志模糊,双手兀自攥着桅索,头却频频下点,昏然欲睡。

    突然间,一股战栗涌上心来,德雷克一个机灵,撑开眼皮,极目望去,乌黑泛蓝的海面上,浮现出一个庞然巨影,德雷克惊疑兴奋,拿起号角,呜呜吹响。

    一船人顿时惊醒,火光乍亮,甲板上脚步乱响,道道人影拥到船舷。就当此时,德雷克忽觉有异,扭头望去,左飞卿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眺望远处,德雷克呆了呆,转头望去,那个庞然大物在海面上游弋了一阵,喷出一大团雪白的水花,慢慢沉没下去。

    “是,是一只大鲸。”德雷克面皮一阵发烫,左飞卿瞧他一眼,皱了皱眉,翻身飘落。

    甲板上传来一阵谩骂,水手们空担心一场,当然不能就此作罢,德雷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羞怒交迸,低头拽着桅索,一言不发,直待骂声稀落,突然间,三团黑影从海面上涌将出来,绰约显出船只轮廓,德雷克仔细瞧瞧,心神猛地一震,将号角凑到嘴边,长长吹了起来。

    人们才刚上床,复又惊觉,霍金斯爬上甲板,厉声叫道:“德雷克,你这个狗狼养的,又是什么?鲸鱼?金枪鱼?还是***海龟?”德雷克大声道:“是他们。”霍金斯道:“谁?”德雷克道:“西班牙人,没错,西班牙战船,一共三艘。”霍金斯一愣,眨了眨眼,还没说话,谷缜已然高叫起来:“把帆扯足,我要顺风行驶。”

    号令发出,甲板上一阵骚动,德雷克从桅顶上飞身滑下,与两个水手奋力拉起中桅白帆,霍金斯直奔底舱,指挥炮手向铁炮中灌注火药。

    谷缜奋力扭转舵轮,海船突然向左歪斜,雪白巨浪冲上甲板劈头盖脑打向众人,“女王号”在海面上硬生生画了一个雪白的“之”字,昂起船头,向着西北方飞驶而去。

    西班牙战舰亦同时扯起风帆,骤然提速,势如三箭齐发,成品字形向女王号包抄而来。

    船头破浪,哗哗作响,海风在耳边厉声呼啸,追逐之间,东方发白,一轮红日半露峥嵘,万道金光将深沉大海照得金碧辉煌,西班牙战船亦被镀上瑰丽的金红,黑铁的炮管有如黄金铸成,令人望而生畏。

    轰隆数声,乱炮齐鸣,谷缜一摆舵,海川陡偏,斜刺而出,一颗铁弹擦过右舷,木屑纷飞,船身震动,船身众人东倒西歪,尖叫声冲天而起。

    陆渐正护着姚晴在底舱,姚晴昏迷未醒,陆渐以内力护住她的筋脉,不敢稍懈,故而明知有变,也不敢离开船舱,不料船身震动太猛,竟使姚晴颠簸惊醒,才有知觉,便听一声巨响,夹杂着无数喊叫声,直入巨雷当空炸响。

    姚晴精神陡振,说道:“陆渐……”她虽已尽力叫喊,落入陆渐耳中,仍是细微虚弱,忙道:“我在这里。”姚晴虚弱道:“快,去上面。”陆渐一愣,温言道:“一切有谷缜应付,不要担心。”姚晴撅起嘴来,盯着陆渐,嘴里不说,气恼已俨然写在脸上。陆渐拗她不过,叹了口气,将她抱起,蹿上甲板,尚未立定,船身陡倾,一排巨浪如雪山崩塌,况且刚刚发过炮,填药再发,已然不及.

    霍金斯老于海事,看得真切,谷缜号令未至,他已然点燃引信,数声炮响,几枚铁球如箭飙出,一颗不落,击中那艘西班牙船,那船恰如纸糊一般,多了几个缺口,匆忙逆风行驶,横移近百丈,另两艘船见同伴吃了大亏,又见女王号横冲直撞,右舷炮门又向自己转来,不觉心惊胆战,来势为之一缓,谷缜却不恋战,顺风行驶,加速向前,一阵工夫,将三艘西班牙船抛到视线之外.

    这么行了半日,西班牙船在海平线上时隐时现,不多时,西风徐来,两方船速均慢了下来,女王号轻便快巧,航速奇佳,打打停停,却始终与对方相隔一炮之距,西班牙船连番发炮,始终打它不着.

    日过天顶,姚晴昏然入睡,陆渐正想回到舱中,船头水手发出一声大喊:"看,那是什么?"陆渐举目望去,前方海面仿佛春草破土,冒出一片乱礁,霍金斯正敲登上甲板,一瞧脸色发白,叫道:"那是'魔鬼群礁',谷先生,快绕过去."谷缜转动舵轮,绕过乱礁,向南行驶,这时莫乙谨守罗盘,牢牢注视,刚过礁群,他脸色忽然一变,叫道:"糟糕,谷爷,从罗盘看,要穿过这片礁石."谷缜一怔,瞪着他道:"什么?穿过礁石?你笃定?"莫乙哭丧着脸:"我,我笃定."谷缜怒道:"你怎么不早说?"莫乙道:"从罗盘上瞧,差别极小,我方才,方才看走了眼……"谷缜大皱眉头,回头望去,西班牙船也正绕过礁石,倘若转回,势必与之遭遇.莫乙好不羞惭,支吾道:"谷爷,要么暂且不去,摆脱这些船再说."谷缜狠狠瞪了莫乙一眼,目光一转,正瞧见陆渐立在桅前,抱着姚晴左顾右盼.谷缜见这情形,不知怎地,胸中便是微微一酸,猛一咬牙,一转舵轮,掉转船头,向乱礁直冲过去.

    霍金斯正和一群水手立在船尾说说笑笑,讥讽西班牙人船速太慢,忽见谷缜掉船,均是错愕不堪,初时未解其意,片刻工夫,便觉出船只正向群礁冲去,霍金斯顿时慌了手脚,高叫道:"谷先生,方向错了."谷缜笑道:"没错,就是去礁石."霍金斯吓了一跳,叫道:"停下,快停下."谷缜笑笑,依旧如故.

    霍金斯又惊又怒,快步冲到谷缜身前,要抢舵轮,嘴里叫道:"该死的,这是我的船……"谷缜左手掌舵,右手一挥,霍金斯胸口发麻,浑身僵直,嘴巴大大张开,无数骂人言语堵在嗓子眼里,眼睁睁望着爱船向那片乌压压的乱礁碰去。

    西班牙船忽见对头折回,初时不解,待到还醒过来,女王号已然冲到近前,霎时间,船头水手已能看清敌船炮口,黑黝黝,冷森森,一时间,个个面色苍白,回望谷缜和霍金斯,却见谷缜笑容不改,霍金斯则立在一旁,呆若木鸡,水手们大生疑惑,纷纷嚷道:“船长,你要送死吗?”

    霍金斯穴道被封,嘴里不能回答,心中难受已极。忽然间,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三发铁弹破空射来,霍金斯惊得魂飞魄散,心中大叫上帝。

    这世间谷缜猛一摆舵,船只倾斜,两发铁弹落空,但余下一发却始终未躲过,直奔中桅。陆渐正巧立在桅下,眼疾手快,抓起身边护桅索,迎着铁弹旋风般一挂,铁弹来势略偏,嗖的一声从桅旁掠过,飞出老远,落入海中。

    陆渐虽凭“天劫驭兵法”解了危局,却是千钧一发,惊出一身冷汗,一时攥紧绳索,心子扑扑乱跳。就在这一惊一乍之间,女王号乘风破浪,与一只西班牙船擦肩而过。

    透过两船间冲天白浪,双方水手均能看清彼此面目,霎时间,两船炮火全开。擦得一声闷响,女王号船尾被炮弹削去一截,西班牙船则因体型庞大,躲闪不开,竟然连中三炮,其中一炮正中船腹要害,海水汹涌而入,船歪斜下沉,甲板上一阵骚乱,水手掷下舢板,跳水逃生。

    女王号却不停留,直直冲进礁石附近,前方怪石黝黑如铁,或如猛虎利齿,或如将军铁盔,森然嵯峨,触目惊心乱礁从中,狭窄水道犹如一张怪口,自古以来,也不知吞没了多少船舶,留下多少冤魂。

    前有礁石拦路,后有敌船逼近,亦且船快如箭,激流奔涌,此时此刻谷缜纵想停船也亦不能。水手一片惊呼之中,女王号冲下水道,船只两侧,激起数丈巨浪,有如两道雪白水墙。这么两转三折之间,忽地遇上一个漩涡,船身陡横,古镇把持不住,船头破开水墙,撞向一堆礁石。众水手惊骇欲绝,纵声狂呼。

    虞照看得分明,只一纵,跳到桅杆下方,那里横搁着三根备用桅杆,用绳索捆成一束,以便飓风吹断桅杆,也好更换。虞照一把扯断绳索,挑起一根桅杆,抢到船头,咄的一声大喝,将那桅杆杵向礁石。

    卡擦一声,桅杆断了半截,巨力反冲,虞照不由倒退两步,但他神威惊人,只一晃,又扎马站稳,虽然如此,脚下甲板却吃力不住,粉碎洞穿。

    借这一杵之力,女王号向后荡回,反向另一根礁石撞去,虞照这一杵几乎使尽力,见势直叫糟糕,不料影一闪,陆渐亦攥着一根桅杆,一如虞照之法,尽力一杵,复将船舶荡回。

    虞照不觉赞道:“老弟好本事。”陆渐也笑道:“虞兄也不差。”两人口中对答,手中却各持桅杆,分立船舶左右,看到礁石,便运劲一杵,逼使船只离明暗礁石,重回水道。谷缜得二人之助,终又把住舵轮,但觉掌心凉冰冰的,满是汗水。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众人回头一望,却是一艘西班牙船追逐太急,收不住势,一头撞上入口礁石,粉碎支离,船上水手纷纷落水,被暗礁旋涡搅动拉扯,在礁石上刮得血肉模糊。LJ见状不忍,将桅杆交到左飞卿手中,自己抓起一只舢板越过一堆乱礁,不偏不倚,落在遇难水手之间。

    幸存水手绝处逢生,竞相爬山舢板,用水里破碎船板做桨,死命划出乱礁,待到波平浪静,回头一看,女王号钻入乱礁丛中,已然没了踪影。

    鲸踪经过一堆乱礁,水势渐缓,船上的英国水手都是亡命之徒,险境一过,均又眉飞色舞,有说有笑。谷缜驾奴船只,小心翼翼穿过水道,猛然间,前方豁然开朗水势渐宽,化成一弯湖泊,澄澈蔚蓝,波光粼粼,微微细浪若有若无,拍打四面乱礁,发出轻微浪声。

    众人不料险恶礁石之内,竟是别有洞天,一时间望着水面,均感惊奇。谷缜松一口气,放开舵轮,向莫乙道:“是这里么?”莫乙瞧了瞧紫薇仪,沉吟道:“入夜后看到北极星,方能断定。”

    谷缜点了点头:“忙了一日,正好歇息一阵。”当下解开霍金斯穴道,笑道:“方才时机紧迫,对不住了。”霍金斯忽得自由,茫然不解,在身上摸来摸去,也猜不透点穴术的奥妙,一看船只损坏处,又觉心如刀割,只怕谷缜Z再释魔法,不敢公然咒骂,哼了一声,阴沉着脸,招呼水手修补船尾去了。

    不久暮色渐深,郎月当空,天穹空灵无鬓,渐次闪现周天群星,莫乙将紫薇仪举到头顶,瞄准北极星,霎时间,一缕星光清晰穿过“紫”、“微”二极,落入莫乙眼中。

    “三极合,紫薇定!”莫乙喜得跳将起来,“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他手舞足蹈,又叫又跳,闹了一阵,蓦觉四周寂静,无人响应,掉头望去,一干人盯着自己,满脸迷惑。莫乙怪道:“你们怎么啦?到了地方,还一副丧气摸样?”谷缜接口道:“到了地方又如何?”莫乙一楞,支吾道:“到地方,到地方……没有了。”

    众人顿时面面相对,仙碧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这么拼命喊来,却是为了什么?”余人均感失望,尽是默然,陆渐低头望去,姚晴不知何时,又已昏睡,陆渐轻轻抚着她的脸旁,暗暗道:“她睡了也好,省得见了这般情形,徒自伤心。”

    “谷先生。”霍金斯忽地负手走来,说道,“我有话跟你说。”谷缜听了译语,点头道:“但说无妨。”霍金斯将手拿到身前,举起一个鹿皮口袋,说道:“宝石都在这里,你点一点数。”

    谷缜猜到他的来意,并不伸手去接,只笑道:“为何退还定金?”霍金斯道:“我要收回我的船,算我倒霉,这笔买卖是白做了。”谷缜道:“这是何故?”霍金斯重重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个疯子,我不能把水手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今天的事,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事出突然,中土众人又惊又怒,仙碧道:“霍金斯船长……”霍金斯一摆手:“我决定啦,不用说了。”谷缜皱了皱眉,说道:“酬劳再涨一成如何?”霍金斯道:“不干。”谷缜道:“两成呢?”霍金斯冷笑道:“命没了,钱有什么用?”

    虞照大怒,涌身欲上,谷缜伸臂将他拦住,说道:“霍金斯,一口价,我再涨三成……”眼见霍金斯要开口拒绝,便将手一挥,说道:“你须明白,我不是和你讨价还价,钱我如数给你,船我是要定了,你走人,可以,我给你一条船板,能否回到英格兰,全看你的运气。”

    霍金斯脸色一变,怒道:“你威胁我?”

    “威胁你又怎的?”谷缜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出海,岂能半途而废?”霍金斯涨红了脸,双眼喷火,死死盯着谷缜,谷缜目不交睫,与他对视,霍金斯纵是枭雄之性,也渐渐敌不过谷缜的目光,过不多久,额上见汗,鼻孔里气息粗浊起来。

    僵持之际,薛耳转头侧耳,忽地叫道:“大伙儿快听,这是什么……”众人闻言细听,初时四方寂寂,不多时,细声微响,伴随微风飘然而至,时如睡人梦呓,时如(不认识)妇吟哦,呓语吟哦中,夹杂着奇怪颠鸣。

    那声音越来越响,就是霍金斯,谷缜二人也忘了争执,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水波徐徐扩散,波心凸起一个黑黝黝的物事,仿佛一块礁石,从海底升起。起初只有一个,随即多了起来,布满船舶四周。猛然间,一声裂帛也似的怪响,那些物事接二连三喷出水来,喷泉吸饱星月精华,一篷一篷,带着醉人的银色,大如棉堆,矮者也有丈许。

    “我的天。”霍金斯喃喃道,“这么多鲸鱼。”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正是鲸鱼的背峰,一眼望去,也不知有多少,百十道泉水同时喷涌,壮观无比。足足喷了半个时辰,鲸群又慢慢沉没,海面波平浪静,重归静寂。

    原来这个四面环礁的小小内湖,竟是鲸群迁徙途中歇足之地。谷缜心中灵光一闪,高叫道:“扯起风帆,我要追赶这群鲸鱼。”霍金斯听到译语,自定口呆,嚷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这些喷水的畜生是海里的鬼魂儿,只有来找你,你休想找的到它。”

    谷缜大皱眉头:“酬劳再涨一杯,霍金斯,我要你追赶这些大鲸。”霍金斯哼了一声,抿嘴不答。谷缜心中暗恼,正想是否用强,忽听黑暗有里有人说道:“船长,谷先生是对的,答应了就不应该返回,不该半途而废。”那人一边说话一变走出暗影,瘦小精悍,正是德雷克。

    霍金斯额上青筋突出,大声咆哮道:“滚开,小鬼头,你知道什么?”德雷克将尖尖的下巴猛的一扬,大声道:“我知道,这些中土人都是了不起的硬汉,我们英格兰人不能被他们小看了。”霍金斯一楞,盯着这个少年,紧攥的拳头不觉松开了,犹豫半晌,恨声道:“好,好,但大伙儿有言在先,追不上鲸鱼,不关我的事。”

    谷缜点了点头,走到船后,手把舵轮,举目望去,水面黑沉沉的,远出一片乱礁,有如魔鬼的巨齿,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就这一阵的工夫,大的鲸群浑然不知去向,连一朵水花也没留下。

    谷缜只觉心头一凉,五指紧紧握住舵柄,心中茫然不胜,竟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霍金斯指挥水手拔锚升帆,准备停当,叫道:“谷先生,可以开船了。”片刻不闻动静,不觉一阵焦躁,叫道:“谷先生,开船了么?”

    陆渐隐约瞧出不对,说道:“谷缜,你怎么了?”谷缜长长吸一口气,苦笑道:“陆渐,你猜,思禽先生会不会根本不想我们找到潜龙?”

    这一语突出,直令中土人人变色,虞照皱眉道:“老弟,你一路豪气干云叫为兄心中佩服,这当儿怎地突然说出泄气的话?”仙碧也道:“谷缜,你遇到什么难处了么?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大可说出来,大伙儿一起参详。”

    谷缜微微苦笑,叹道:“我并非轻言放弃,只是若要继续,却不知怎么下手。所谓‘鲸踪’,必是追踪这些鲸鱼,可是大伙儿瞧瞧,这鲸鱼有如昙花一现,顷刻无踪,谷某人纵然雄心万丈,也是老虎与上了刺猪,不知如何下嘴。”

    众人闻言一看,尽皆黯然,这时霍金斯向青娥问明谷缜的言语。好不幸灾乐祸,咧嘴直笑:“我不是说了么?这鲸鱼就是海里的鬼魂儿,只有它找你,你休想找得到它的。”

    谷缜蹙眉拖腮,似若不闻,心中急想对策,行踪之迷,委实不是人力所能洞悉,谷缜智谋再高,与上此事也是无用。众人眼巴巴的望着他,甲板上寂静无声,海风掠过,吹得头顶护桅素啦啦作响,也将众人的心吹得冰凉。

    “我听见啦!”薛耳紧闭双眼,忽然叫道:“谷爷,我,我听见啦。”他出语唐突,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只见他神色专注,一双出奇大的耳阵阵动。谷缜见他神气,若有所悟,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喊道:“你听到了什么?”

    “鲸……鱼”辥耳唯恐失去耳中细微生息,不敢分神,结结巴巴地道,“小奴……听得……到……鲸……的……声音……它在……水……里……叫呢……”众人惊喜交迸,霍金斯忍不住到:“胡扯,这怎么可能。”谷缜却是喜上眉梢,招手到:“大耳朵,到我身边来。”辥耳抿嘴闭眼,摸索着一步步挪到谷缜身边,口中说道:“谷爷,小奴……不敢……张眼……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手……指向哪儿,你就……上哪去……”说着举起手来,指定一个方向。

    “我省得。”谷缜笑道,“好辥耳,生受你了,赶上鲸群,记你头等大功。”辥耳却如不闻,要知道他此时将浑身精神气力尽皆富于双耳,除了鲸鱼鸣声,身无外物,即便头顶千雷其发,他也闻如未闻。

    谷缜随薛耳所指,对照罗盘,由乱礁间的狭窄水道使出内湖,转回大海,只见夜色浓烈混浊,沉沉压着海面,海天浑然一色,漆黑静谧,偶尔大海中星光一荡,才令人察觉海水汹涌。

    “女王号”扯足风帆,在茫茫大海中孤独而行。不多久,拂晓乍破,晨光如洗,从身后悠悠照来,对值夜的水手而言,这景色再也奇特不过,身后是微露的晨曦,给一片海水染上明丽无方的暖色,前方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冰冷幽深。“就像是从天堂驶入地狱。”霍金斯犹自愤愤,“追踪鲸鱼,我看是追赶撒旦!”

    辰时左右,桅杆上的税收忽地大声呼叫起来:“看,喷水啦,他们喷水啦。”众人闻声,感到船头,果见海平面上白浪汹涌,百十头大鲸在水中翻滚喷水,纵情嬉戏。

    谷缜惊喜交集,说道:“大耳朵,真有你的,赶上鲸群啦。”薛耳闭眼木然,蓦地微微一晃,屈膝软倒,青娥就在近旁,急忙伸手将他扶住,但见她脸色惨白,竟以昏了过去,顿时大为惶急,尖声呼喊陆渐,陆渐闻声赶来,一手度入真气,一手把握薛耳脉搏,说道“不是黑天劫,他心力耗费太甚,昏过去了。”

    真气如题,辥耳悠悠醒转,入眼便是陆渐关切目光,忙到:“部主,不碍事,小奴支撑得住。”陆渐道:“你且歇一阵。”薛耳道:“若歇息了,就赶不上鲸鱼啦。”陆渐略一沉默,叹道:“辥兄,为我的事,有劳你啦。既然如此,我为你护法。”说罢妥青娥照拂姚晴,自己将手按在薛耳后心,如入真气,真气化为劫力,薛耳精神为之一振。

    鲸群休憩之后,复又下潜,这一次潜得既深,游的又快,将女王号远远抛开,双方相距越远,薛耳聆听鲸声越来越发不易,过了一阵,薛耳张开双眼,眼圈发红,说道:"部主,不知怎地,我,我听不到啦……"一想到自己误了主任大事,心中发急,竟然流下泪来.

    陆渐心中黯然,叹道:"罢了,这莫不是天意?鲸在水中,船在水上,如鱼得水,船怎么快得过鱼?"谷缜摇了摇头,苦笑道:"可这船已快到极点,再也快不得了."薛耳闻言,伸袖将泪一抹,说道:"要是离水近些就好了,这些鲸鱼会发无声之声,无声之声入水听来,方才真切.""无声之声?"谷缜奇道,"什么东西?"薛耳道:"这种音声常人听不见,却是真真有的.蝙蝠也能发出无声之声,但在陆上,一下便能听见,这些境遇在水里发声,隔空传来,较之水中弱了好多,故而我离水越近,越能听见."便向霍金斯讨了一个喝光的空酒桶,在桶口木板处钻了两个孔,再将缆绳穿孔而过,绕着桶身缠绕数匝,打个死结,桶底放了若干重物,再交薛耳钻入,从船尾放入海中.

    木桶入水,沉没近半,薛耳将耳朵贴近桶壁,凝神一听,无声之声有如潮水一般涌向耳鼓,薛耳大喜,叫道:"成啦,成啦."陆渐放心不下,顺着缆绳滑入桶中,为薛耳护法,谷缜则将缆绳一头系在船后,这么一来,大船向前,也拖着酒桶破浪尾随.

    原本五大条线索,数这"鲸踪"最难,大海茫茫,追逐一群鲸鱼,真如捞针一般.梁思禽设下如此难题,对于当时之人,已成不破之局,但他万料想不到,后世劫奴之中,竟会出现一个"听几".

    所谓无声之声,即是后世称之为"超声"者,听之无声,却较之寻常音声传递更远.这群大鲸后世呼之为抹香鲸,鲸脑之中蕴藉奇香"龙涎",此类鲸目力本弱,又长年潜伏深海,四周漆黑无光,是故多发超声,一来与同类联络,二来捕食猎物,三则确定航向,以便长途迁徙,不离其宗.

    薛耳劫力在耳,能辩世间万音,纵是超声,却逃不出此人一双大耳.鲸群所发超声,无远不届,薛耳水中听来,鲸群去向历历分明,当下据以指明方向,陆渐再以内力出声,转告谷缜.

    如此行了一日,金乌又落,薛耳谷缜均是疲惫不堪,陆渐心系姚晴,也不耐久处桶中,便与青娥换过,谷缜多日来几乎不曾睡过,意疲神弛,支撑不住,便叫来德雷克,令其掌舵,自己则坐到一边运功调息.

    陆渐回了舱内,姚晴仍处昏迷,深受探她口鼻,呼吸虽然轻细,却还平稳,脉搏虽然细弱,尚不紊乱,只是头发乱蓬蓬的,显得双颊格外清瘦.陆渐伸出五指,轻轻掠起姚晴额前乱发,指尖拂过肌肤,忽然间,一阵莫名悲戚循着五指传入心田.陆渐心一酸,眼眶又热又涩,心知再瞧下去,势必哭出来.当下起身走出舱门,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难过,找到仙碧,托她照看姚晴,才又回到甲板。

    繁星漫天,四周静的出奇,陆渐沿着船舷漫步,凝听风涛,眼望星辰,多日以来,要么与姚睛相伴,心怀伤感,要么担忧前途,焦虑不安,对于四周景物变幻,多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行程万里,竟是难得有此闲暇。

    走到船尾,德雷克守在舵前,纵是寻常值夜,亦是神采奕奕,身形挺直,双眼一瞬不瞬,盯着远方。陆渐瞧得暗暗点头:“这少年真有些与众不同,不论做甚,都是恁地专注,倘若机缘来到,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欲要出声招呼,却又言语不通,便向德雷克招了招手,微露笑意。

    德雷克也点点头,仍是木无表情,陆渐又打手势,询问谷缜何在,德雷克指了指一堆缆绳,陆渐定眼望去,只见谷缜合衣卧在绳索后面,似坐非坐,似躺非躺,既似打坐,又似入睡。原来谷缜唯恐情形有变,不敢远离,不顾劳苦,露天而眠。

    陆渐望着这个兄弟,心中感慨万千:“若道认真,谁又及的上他,只是这一路肩负千钧,到底让他累啦。”当下走上前去,脱下外衣,披在谷缜身上,谷缜睡梦中若有所觉,浓黑长眉微微蹙起,陆渐正要起身,忽觉一股绝大潜力从谷缜身上涌起,那件外衣如被狂风卷起,呼的一声,直冲而来。

    陆渐已达神而明之的境界,骤然遇袭,神通应机而动,大金刚神力涌出体外,两股真气半空交击,外衣进退不能,竟尔定在半空,德雷克望着这咄咄怪事,一时瞠目结舌。

    谷缜虽在梦中,八劲齐出,仍是非同小可,大金刚神力与之遭遇,有如冰融雪化,不住消解。陆渐微微一惊,他原本怕伤谷缜,未尽全力,是时不敢大意,双拳紧握,内力陡增。

    周流八劲虽强,谷缜修为却浅,远不如万归藏那般凌厉,陆渐的真气却是雄浑无比,生生不绝,一重未淌,二重又至,有如洪波相叠,愈来愈强,那外衣受不住两股大力来回撕扯,片片碎裂,纷飞漫空,飘零如蝶。

    陆渐眉头微皱,沉声道:“谷缜,是我。”他有心喝醒谷缜,这一声以内力发出,有如狮吼虎啸,振聋发聩。德雷克在一旁听见,耳中嗡嗡乱响。谁知谷缜仿佛魇住了,不但不醒,反而将身一挺,鱼跃而起,呼的一掌向陆渐拍来。

    陆渐惊讶之极,但来掌玄妙无方,无奈之下,只得出手接住。悄没声息间,两人疾如电光石火,已拆了二十余招。谷缜人气互驭,出手神出鬼没,陆渐心怀疑虑,只恐伤他,处处留手,一时连连后退,须臾间已到船舷,身后便是汪洋大海,前方谷缜攻势却如惊涛骇浪,一阵阵呼啸而来。

    陆渐进退维谷,一咬牙,蓦地右拳送出,拳劲如山,逼住谷缜掌势,左拳似送非送,引得谷缜挥掌劈来,作弊倏尔圈转,将来掌锁住,谷缜余下一手疾疾来攻,亦被陆渐手臂缠住,轻喝一声,神力迸发,将谷缜按在当地。

    谷缜连挣数下,额上汗如雨落,陡然间一个激灵,张开双眼,神情迷茫,看到陆渐,心中忽有几分明白,蓦然一股酸软之一走遍全身,双膝下屈,给予软倒。陆渐始终留有余地,尽力含而不吐,见状收劲,将它轻轻扶了起来。谷缜汗透重衣,讶然道:“我方才做了什么?”

    陆渐苦笑道:“你向我大打出手,几乎将我逼到海里去。”谷缜心中一惊,皱了皱眉,思索半晌,徐徐道:“方才我梦见万归藏了。他就在我的面前,向着我笑,我伸手打他,却怎么也打不着。”陆渐心道:“你梦里打的是万归藏,其实是我。”

    “奇怪。”谷缜沉吟道:“老头子方才不像是在梦里,看得到,摸得着,活灵活现,近在眼前。姥姥的,梦什么不好,偏偏梦见老头子,呸,晦气晦气……"他喃喃自语,转身走了几走,双脚一定,身子突然僵直,呆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脸上神气十分怪异,说道:”陆渐,你那日中了六虚毒,和老头子同气相求,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陆渐道:”那件事啊?说也奇怪,只觉丹田一跳,心里便出现万归藏的样子,仿佛就在左近……"说到这里,陆渐忽地住口,脸色发白。

    谷缜神色凝重,微微点头道:"老头子说过,周流六虚功,大制小,强制弱,那日在东岛,他便能遥制我体内真气,委实可怪.或许是我的周流八劲源自老头子,故能感知,或许就是但凡周流八劲,均能遥相感应……"说到这里,只觉心烦意乱,再也无心细想其中缘由.

    "奇怪."陆渐沉思道,"要是这样,前些日子你怎地不觉?"谷缜懊恼道:"这些日子我心急事繁,不曾留意自身,而今回想起来,途中确有几次丹田跳动,心中出现万归藏的影子.但那念头轻微迅疾,一闪而过,我一时大意,以为念由心生,自然触发.何况那些感应,都不似今日强烈……"陆渐听得头皮发麻,四处望望,大为心虚,摇头道:“这四周都是海水,他会躲在哪里?莫非…”说到这儿,他脸色倏地发白,一字字道:“…莫非就在这艘船上?”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甲板上一片寂静,倏尔一股冷风吹过,隐隐传来浪打船舷的声音。

    忽听船后一个清软的声音道:“上面是部主么?”陆渐微一激灵,心道:“糟糕,我怎么将他们忘了?”当即俯身道:“薛耳,青娥,你们上来歇一阵。”说着将酒桶拽上甲板,二人浑身湿漉漉的,冷的发抖,说是风浪太大,海水灌进捅里。陆渐忙带二人回房更衣。谷缜则将众人召集来,说明此事,众人均感不可思议,于是兵分两路,将船只上下里外搜索一遍,却不见万归藏的踪迹。虞照没好气道:“老弟,你这胆子越发小了,纵然怕了万归藏,也不用这么疑神疑鬼,咋咋呼呼的,不是折腾人么?”

    谷缜不耐道:“我说的都是真话,老头子明明就在不远。”

    “不远?”虞照冷哼一声,“这四面空荡荡的,除了鸟就是鱼,万老鬼不在船上,难道变成鸟,化了鱼?”仙碧也道:“是啊,谷缜你或许多心了些。”谷缜欲辩无语,忽见左飞卿一言不发,走出舱门,纵身跃上中桅顶端,极目眺望。谷缜不觉心头一动,叫到:“风君侯,你瞧见什么?”左飞卿道:“天色太暗,看不明白。”宁凝微一沉吟,说道:“我来试试。”仙碧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笑道:“是啦,色空玄瞳,夜能视物。”宁凝双颊微微一热,纵身攀上桅顶,举母一瞧,失声叫道:“后面,后面有一艘船。”

    下方众人心头一沉,这时间,一个声音由远而近,随风而至:“诸位同道,好久不见,可无恙否?”每说一字,那声音便近一些,说到“否”字,一道青光咻地划破浓浓夜色,万归藏襟袖洒然,傲立船头。

    众人被他这等神出鬼没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虞照不由得怒道:“万归藏,少套近乎,谁是你的同道?”万归藏笑了笑,说道“此同道非彼同道,乃是道路之道,大家同行一条道路寻找潜龙,不是同道是什么?”他笑语吟吟,但每走一步,众人心里便是一跳,霍金斯远远瞧见,大感惊奇,暗自咕哝:“这老头儿是人是鬼,从哪儿钻出来的?这些中国人古里古怪,莫非都是《天方夜谭》里的魔法师?唉,真是倒霉,头一次栽客,就装了一船怪人,下一回挑乘客,管他是中国人,摩尔人,阿拉伯人还是印度人,统统不要……”

    思忖间,万归藏走到帆下,拍了拍桅杆,目光射来,用英格兰语笑道:“真是一艘好船,比我那艘可快得多了,船长先生,你有这等快船,我教你一个法儿,包你能赚大钱,比你国女王还要豪富。”他将英国说得流畅自如,已是一奇,又说有富可敌国的法儿,更叫霍金斯惊诧不已。

    仙碧忍不住低声道:“奇了怪了,我认识万归藏好多年,竟不知他会说英格兰语,小时候我娘和爹议论他时,怕他听到,常用英格兰语交谈,万归藏虽然听到,也从没理会过。”

    谷缜淡然道:“老头子精通九国夷语,一个英格兰语又算什么?”

    仙碧吃了一惊,眼中的万归藏越发难以捉摸,忍不住道:“万归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万归藏瞧她一眼,叹道:“小碧儿,你就这么直呼我名,也不肯叫我一声义父么?”

    XB微微一怔,摇头道:“你杀死左城主的那一日,仙碧的义父就已死了,东岛上重见你的那一刻,我真想你死了才好,你若死了,就还是我的义父,你活着……”说到这儿,她嗓子微微一哽,双眼浮现蒙蒙泪光。

    万归藏叹一口气,抬眼望天,若有所思,慢慢道:"小碧儿,你幼时活泼可爱,善解人意,最投老夫脾胃.多年来你爹娘对我表里不一,我都知道,若不是看你脸面,这二人死数十次还少了?还有这个左飞卿,是我仇敌之子,本应除之,也是你背着你娘苦求了我三次,老夫才饶他一命,即便东岛一战,我也信守承诺,纵然杀了老笨熊,也饶过这姓左的小子,只是小惩大戒,叫他受点儿微伤罢了.可笑温黛那番婆子,还以为老夫不杀左飞卿,瞧的都是她的面子."这段秘辛在万、仙二人心中隐藏多年,纵是虞、左二人也不得知,一时虞照盯着仙碧,神色惊讶,左飞卿更觉心神激荡,盯着仙碧,浑身发抖.仙碧双颊发烫,咬了咬嘴唇,说道:"万归藏,这件事你答应我不说出来的."左飞卿脱口而出:"为什么?"仙碧扬起雪白下颌,冷笑道:"我哭着求人,很有面子么?再说了,你知道是我求的,一定千感激万感激,还不把人烦死,我可不想你欠我的情,宁可你感激我妈。"左飞卿不由怔忡,虞照却拍手笑道:"说得好,施恩而不示恩,才是侠士所为,我就在想,我瞧上你哪一点,今日才算知道缘由."仙碧气得俏脸发白,道:"好啊,除了这个,我就没别的好么?"虞照一愣,苦苦思索片刻,摇头道:"想不出来,你这人婆婆妈妈,挑三拣四,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尤其喜欢管我喝酒,说起来,真没做过几件好事."听得这话,仙碧固然气得说不出话来,左飞卿也是义愤填膺,恨不能揪住这厮,重重打上两个耳刮子.万归藏却摆了摆手,望着谷缜笑道:"谷小子,我来作客,你欢喜不欢喜?"谷缜眉头一挑,嘴角闪过一抹笑意:"欢喜,怎么不欢喜,老头子你大驾光临,再好不过,就是本船小了一点儿,容不下你这尊大神."万归藏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坐下来……"说到这里,又拍了拍桅杆,说道:"好船,比我那艘快得多了。说着漫步走向后舱,谷缜见状,忍不住道:"老头子,在莺莺庙你就瞧出来了吧?""我瞧出来什么?"万归藏目光一闪,微微笑道."万某人向来眼拙,什么形影相反啊,一月照三江啊,全都瞧不出来,能到这里嘛,都是拜'紫微仪'所赐.怎么,谷大先生,这样子算不算违规,是不是论的智慧之道?"谷缜密不禁语塞,方知自己一切谋划,均已落入万归藏算中.其实当日在莺莺庙里,万归藏目光如炬,早已看出还有影室,但却临机收手,故作不知,让谷缜取到真的紫微仪,一路赶到英格兰近海,破解"鲸踪"之谜.依照万归藏的念头,最好让谷缜等人将后面的谜题一一解开,待其找到潜龙,再行夺累。故而众人出海之时,他也凭借武力,强征来一条西班牙船,一路追赶,不料海上追踪不似陆地,陆地上,无论脚力马力,万归藏均能赶上谷缜一行,悄无声息,从容追踪,可一到海上,快慢全凭船速,万归藏神通再强,也不能只身泅过茫茫大海,他算计虽精却没料到霍金斯的英格兰小船远远快过西班牙大船,驶出乱礁不久,便失了谷缜一行的踪迹,万归藏先时尚还隐忍气机,不让谷缜知觉,此时唯恐追丢,再也忍耐不住,运转神通,以“同气相求”之法全力搜索谷缜方位,正逢谷缜入睡,神思懈怠,顿为所乘,万归藏当即催船赶到,他心知此番必然惊动谷缜,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挑破脸皮,丢了本船,来到这艘船上。

    谷缜明知万归藏的手段,但一问之下,老头子的话却是半真半假,一口咬定来到这里都是“紫微仪”的功劳,而且以他的性子,不但这次如此说,找到潜龙之后,他也大可以说是因为紫微仪的缘故,至于什么“猿斗尾”,“蛇窟”,谷缜不说,他也大可不问,然而眼下形势,谷缜却无法不找潜龙,明知万归藏设下圈套,也只好一头撞进去。

    中土众人到此地步,方才当真明白万归藏的厉害,好比周流五要,时、势、法、术、器,万归藏已得其四:时者,姚晴生死迫在眉睫,时不我待;势者,五大线索,已然过半;法者,寻找潜龙的法门大致已定;器者,这条海船就如万归藏所言,是很快的好船。只不过叫人气闷的是,这四要都是谷缜一方造就,直应了一句俗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间,望着万归藏的背影,众人又是气恼,又是灰心,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舌战转回舱中,众人无不缄口,舱内寂寂,气氛压抑,枯坐良久,谷缜忽地拍了拍手,笑道:“如今也没什么好法子,仙碧姐姐指挥开船,薛耳依然追踪鲸鱼,至于万归藏么,我来试着对付。”

    仙碧奇道:“你怎么对付?你打得过他?”

    “打是打不过的。”谷缜笑笑,说道;“然这世上除了百战百胜的将军,还有一等倾危之士,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乱国。”左飞卿道;“你说的是纵横之士,如苏秦、张仪?”谷缜道;“是啊,说不得,今日我便学学苏秦、张仪,游说游说老头子。”

    “岂有此理。”左飞卿突地站起,白皙面颊涨得血红,厉声道,“你要向万归藏求情?”谷缜一摊双手,道:“如不这样,还有什么法子?”左飞卿不禁语塞,可仍是愤怒难解,盯着谷缜,胸口急剧起伏,仙碧忙起身道:“飞卿,谷缜说的是,而今智力不及,倘若一味硬抗,不免玉石俱焚,和万归藏谈谈,或许能够见到一线转机。”

    左飞卿冷笑道:“是啊,他是你的好义父,说不定他一看你的宝贝面子,立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仙碧红透耳根,气道:“左飞卿,你这是什么话?”左飞卿话一出口,便有悔意,可他与万归藏仇怨太深,时下怨气难消,猛一拂袖,飘身而出。宁凝见状,欲要起身,又露迟疑之色,终归坐下。

    仙碧按捺心情,向谷缜道:“你要去谈,我陪你去,哼,或许真如左飞卿所说,那人会瞧我一分颜面。”谷缜摆了摆手,叹道:“姐姐虽然是他的义女,却不知词人脾性,万归藏的为人,无情无亲无私,容不得自己心底有一丝软弱,他对你的亲情,对他而言,既是难能可贵,亦是深恶痛绝,他今日将你求救风君侯的事和盘托出,已有了割断恩义的意思,一旦有变,他必然第一个拿你开刀,灵鳌岛上,他先杀崔岳,就是一证。崔岳对他恩义极深,崔岳都杀得,还有谁杀不得?”

    仙碧听了失神,回想少时万归藏待自己的好,到此地步,真真叫人不胜伤感。谷缜见她神色,叹道:“这几日,姊姊避着他些。”当下起身,陆渐忽道:“谷缜,我陪你去。”

    谷缜知他放心不下自己,便点头答允。

    船尾后舱处于甲板上方,在诸舱之中,居高临下,地势极为有利,万归藏占住这里,颇有掌控全船之意。还未走近,便听见万归藏与霍金斯交谈,说的都是英格兰语,谷缜这几日听多了这国语言,约莫识得几个词儿,隐约听得二人言语中不断冒出“西班牙”,“黄金”,“抢劫”等词,霍金斯言语间似乎极为欢畅。

    不一时,谈论中断,霍金斯吹着口哨从舱里钻出来,瞧着二人嘻嘻直笑,一脸的志得意满,扬长而去。陆渐瞧他背影,冷笑道:“这厮也投入万归藏门下了。”谷缜笑道:“这就叫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话音放落,忽听万归藏脏舱内笑道:“小谷儿,背后说长道短,可不是大丈夫所为。”谷缜笑道:“跟你老头子一比,区区不过是刚发蒙的学生,哪儿算什么大丈夫?”他突然自弱了身份,万归藏微感诧异,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你闹什么名堂?”

    谷缜嘻嘻一笑,走进舱内,左顾右盼。万归藏端坐在桌旁,桌上一盏鱼油灯昏黄摇曳,见了谷,陆二人,问道:“你们来做甚?”谷缜笑道:“旅途寂寞,特来找老头子你打双陆,解闷消乏。”

    万归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道:“哦,你还带了双陆?”谷缜笑道:“这玩意是老头子你教我的,睹物思人,故而我一向带着。”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打开盒中丝绸,却是数十枚象牙棋子,丝绸摊开,?是棋盘。

    万归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见谷缜分过棋子,便拈一枚,也不多说,随手落下。谷缜应了一子,笑道:“老头子,你方才给霍金斯吃了哪门子蜜蜂屎,瞧他尾巴翘到一万尺高,把南天门都给捅破了。”万归藏淡淡地道:“我教了他一个无本万利、赚大钱的法子。”

    “容我猜猜!”谷缜沉吟道,“你莫不是让他打劫西班牙的商船?”

    万归藏从容落下一子,微微笑道:“你小子就有这点儿鬼机灵。前数十年,一位大海客在大海那边发现一块陆地,纵是《山海经》、《万国图志》都不曾提及,真是鸿蒙初开头一次。把陆地上先前也有几个未开化的小国,西班牙人一到,便将其轻轻收拾了。可哀的是,这些小国虽弱,却多是金银,是以西班牙人日夜驱使土着,采掘金银,再以船舶满载而归,当地土着备受苦楚,哀鸿遍野,西班牙却由此富甲一方,雄及一时。”

    陆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如此说来,这西班牙赚的都是不义之财?”

    “不错。”万归藏笑道,“但这不义二子却是大可斟酌,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西班牙当年举国精穷,不如此怎可致富?可也是造化弄人,从那大陆到西班牙,海波万里,无兵可守,无险可据,西班牙的金银船既沉且慢,就如去了爪牙的虎豹,只要船够快,炮够多,既可从容劫掠。”陆渐皱眉道:“你这么不是教人做海盗么?”

    “海盗?”万归藏冷笑一声,淡淡道,“金银都是西班牙从土着手里抢来的,本是不义之财,抢过来有何不可?这就是叫损强补弱,乃是天道。谷小子,这等事你也做过吧?四大寇百船财货,被你拦道截住,洗劫一空,逼得汪直那厮几乎投海自尽。”

    谷缜被他说到生平得意之事,挠了挠头,呵呵笑道:“过奖过奖,那都是很久之前了,而今我转了行,不干这营生了。”

    “什么叫转了行?分明是转了性。”万归藏冷冷一笑,“你小子是越活越没出息,少时锐气消磨带劲,叫人失望得很。”谷缜笑道:“老头子,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你喜欢杀人,我是能不杀就不杀,得饶人出且饶人。”

    万归藏摇头道:“世人痴顽愚昧,不杀不足以警世,不杀不足已立法,秦用杀戮,一统六国,汉崇儒道,三尺法下,又有多少孤鬼冤魂?”

    “警世立法?”谷缜眼中微露讥笑之色,“敢情我看走了眼了,原来老头子你不是混世界的魔王,却是心怀苍生的菩萨?”说着拍的一声,重重落下一子。

    “菩萨又如何?”万归藏拈起一子,举而不投,“文殊佛成道之日,扫荡十万魔军,这算不算杀戮?”

    谷缜未答,陆渐已抢着道:“那是魔,又不是人!”万归藏道:“那么你敢说,这浩浩十万魔军,就每一个无辜之魔?”陆渐一愣,他只想人是人,魔是魔,这些魔是否无辜,却没想过。谷缜笑了笑,解围道:“魔者多恶行,那是该杀。”万归藏道:“人的恶性可曾少了?倘有一魔,生于魔族,年少无知,未及行恶,算不算无辜?”

    谷缜道:“魔就是魔,而今不行恶将来未必.”万归藏哈哈一笑,一子如天马行空,飘然落下:"那么人呢,而今虽不行恶,将来可也未必,哈哈,将来,将来,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定?按照你的话,这天下人岂不都有为非作歹的可能?”

    谷缜一怔,凝视棋盘,口中笑道:"孟子曰人性本善,人生如白纸,并无点墨,是黑是白,全因后来.”谈笑间轻轻落下一子,化解万归藏的凌厉棋势.

    谷缜笑道:“闹了半天,佛教、儒家都是杀戮的大行家.那么道家呢?逍遥于山水,忘情于江湖,神游于无有之乡,与杀戮没有干系吧?”

    万归藏微微一笑,应了一子,淡然道:“若论杀戮,道家才是杀人的祖宗.”谷缜怪道:“这话怎讲?”万归藏道:“敢问自古以来,何事杀人最多?”谷缜沉吟道:“杀人最多,莫过于兵事,屠万姓,毁名城,流血漂橹,伏尸万里.”

    万归藏道了一声“好”,说道:“《道德经》有言:‘骄兵必败,哀兵必胜’,论兵法之要,竟是先于孙子.自此之后,道不离兵,兵不离道,兵家道家,异途同源.”

    陆渐忍不住道:“道士是道士,将军是将军,八棍子也打不着,怎么会是同源?”

    万归藏笑了笑:“《道德经》论道德,将‘道’之一物比作流水,说道‘上善若水’,譬喻道如流水,无所不至,随物赋形.《孙子》论兵法,亦将兵法比作流水,道是'兵形象水',譬喻用兵亦如流水,因故变化,不拘常态.至于道家中以实就虚,以退为进,以弱胜强,无为而无不为,种种道理,均可化之于兵法,故而孙子十三篇,兵者五事:道,天,地,将,法,首论'道'者.

    "除了'兵'家,法家酷烈实也源自黄老之术.为何?道家崇尚得天道必去人欲,大有径庭,不近人情,以神圣凌凡尘,视凡人如蝼蚁,将这道理行之于人世,顿成刑名造势,法术权诈.所行之事,无不刻薄少恩,残酷非常.司马迁就看得明白,将道家老庄与法家申韩并列,以为申不害本于黄老,韩非子极惨少恩,都是源于老庄道德之意,秦一六国,外用于兵,内用于法,殊不知这两家的老祖宗都是道家,因此缘故,后世道家,多成乱源,张道陵割据在前,太平道祸乱在后,黄巾百万,蹂躏中国,何晏谈玄,流毒无穷,开启五百年之战乱,几乎亡我华夏.谷小子,你说,这道家算不算杀人的祖宗?"万归藏手中落子如飞,口中谈笑无忌,他词锋凌厉,谷缜一时反驳不得,只得笑道:"这么说,还是墨家最好,兼爱非攻."万归藏淡然道:"墨家立意虽高,手段却落了下乘,讲究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所谓非攻,却受制于攻者,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说到底还是杀戮罢了."陆渐听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说到:"难道这世上便没有不杀之法?"万归藏笑笑:"那倒并非没有."陆渐一时间忘了敌我,由衷喜道:"什么法子?"万归藏道:"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便可不杀."陆渐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才能做到?"万归藏瞧了谷缜一眼,笑道:"谷小子,你说呢?"谷缜道:"兵法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要屈人之兵,重在谋略外交,耍得对方晕头转向,不敢跟你交手."万归藏笑而不语,谷缜盯他一阵,道:"难道错了?"万归藏笑道:"这么多年,你这小子仍是改不掉轻浮投机的毛病,你说得不错,却不是最要紧的.自古以来,擅长伐谋伐交的国家不少,其中亡掉的也不少.其实归根到底,能不战而屈人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比对手要强,倘若伐谋,伐交,伐兵均能强过对手,以至强服至弱,自当不战而胜,既然不战而胜,又何必杀人?"谷缜盯着他,似笑非笑:"就好比说,你老头子处处强过我等,大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用不着心急杀人了."万归藏微微一笑:"举一反三,说得不错."谷缜道:"可你以往告诉我,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损强补弱,方为天道,损弱补强,那是人道."万归藏笑笑,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从何而生?天生五谷,五谷化气,气化精血,精血生人,故而人乃天生.人之道本就是天之道.只不过,天道如水,随物赋形,在天上,它是一个模样.在水中,它是一个模样,在人群之中,它又是一个模样,可说天道惟微,凡人渺小,纵是老子、佛陀,也仅能知其一面,不可面面俱知。损强补弱是天道,损弱补强又何尝不是?不损弱,何来强,若无强,又从何损之?”

    这番话玄机极深,陆渐听得头大如斗,在一旁闷闷不乐,谷缜却若有所想,半晌笑道:“老头子,闲话说了一通,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奉劝你两句。这江湖里不过是一群武夫,纵然一统,又有何用?至于做皇帝,更无乐趣,每天的奏章,也能把人敲得烦死。你纵然武功盖世,年岁却已半百,熬更守夜,岂不是活受罪么?为了一把费力不讨好的破龙椅,搭上无数百姓性命,太不值得。老头子,你何不看开一些,做个富家翁,享尽天伦,岂不快活?”

    万归藏哈哈大笑,笑罢望着谷缜道:“小子,你小瞧人了,老夫若要做富翁,早就做了。我问你,我做皇帝强些,还是嘉靖那蠢物强些?”谷缜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老头子你强些。”

    万归藏道:“既然损弱补强也是天道,老夫取那个蠢物而代之,岂不正是替天行道?那把破龙椅如何如何,万某并不放在心上,龙椅上的人又弱又蠢,却是叫人讨厌。强者为王,天公地道。谷小子,你若真想劝我,我倒有个折中法儿。你要不要听?”

    谷缜笑道:“洗耳恭听。”万归藏微微一笑,说道:“万某没有儿女,打下江山,无人可继。你若归顺于我,将来我取江山,你做皇帝,老夫挂一个太上皇得名头如何?”

    谷陆二人均是怔住,之一问如惊世骇俗,如奇峰突起,顷刻间反客为主,谷缜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叮嘱万归藏,神色疑惑,万归藏只是笑笑,侃侃而谈:你是我得意弟子,承我商道,传我武功,最难得的是你这份气度,泱泱然有王者之风,天生的帝王胚子。咱爷俩倘若联手,方今天下,谁又抵挡的了?呵呵,谷小子,成龙成蛇在你一念之间,若要斗下去,那也如你,反正是要输得,若是归顺我么,好处说之不尽,你是明白人,孰轻孰重,一想而知。”

    陆渐只见谷缜神色犹豫,只当他动了心,不由大急,叫道:“谷缜,别听他的,这是他的离间计……”万归藏一挥手,不耐道:“滚开,你懂什么?”陆渐大声道:“你这人狡诈无信,那一句话又信得?当初你许了仇石周流六虚,还说让他做西城之主,事到临头,却瞧着他送命,也不稍加援手。”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他连你都杀不了,又怎能继承老夫的衣钵?”陆渐道:“我看你只是空口说白话,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让他继承你的衣钵。”万归藏并不理睬,望着谷缜道:“谷小子,凡事应有自己主张,休听他人拨弄。你也不需立马答我,仔细想想,再行定夺。”

    谷缜低眉一笑,长叹道:“老头子你这主意着实诱人,只有一点不好,叫我十分犹豫?”陆渐听得变了脸色,失声道:“谷缜……”万归藏一挥手,笑道:“那一点不好?”谷缜道:“我皇帝还没做,先多了一个姓氏,这姓氏大大不好,叫人很不舒服。”万归藏奇道:“哪有此事,姓什么?”

    “姓儿。”古镇道,“我若依了你的,这儿皇帝是坐定了,有你太上皇坐在头顶,闷也闷死了。”万归藏哼了一声,道:“你要怎地?”

    谷缜笑嘻嘻地说:“既然我那么适合做皇帝,打江山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不必麻烦老头子您了。您老人家不妨今日起,退隐江湖,袖手旁观,瞧着我怎么打江山,做皇帝,只出眼不出力,悠哉悠哉,岂不快哉?”

    陆渐心中叫绝,谷缜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反将万归藏一军。一时间,只见万归葬脸色渐沉,拈起一枚双路棋子,徐徐落下,冷冷道:“谷小子,你输了。”

    谷缜只顾与万归藏斗心力,一时忘了留意棋面,此时低头一瞧,当真大势已去,不觉苦笑,推秤而起,说道:“老头子,我再奉劝你一句,满招损,谦受益,你如今已是登峰造极,奢求无度,必遭天罚。”

    万归藏笑笑,悠悠道:“谷小子,你到底还是看不透我万归藏,老夫这一世,宁可大满大盈而死,绝不抱残守缺而活。”

    霎时间,这一师一徒格案对视,桌上灯火摇曳不定,倏尔一阵风起,火灭灯熄,门外天光微微泛兰,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出门时,谷缜步履沉重,陆渐随在一旁,两人均不言语,走在船头,并肩而立,头顶传来悠扬哀怨的旋律,守夜苏格兰水手坐在桅顶上吹着风笛,如泣如诉,充满惆怅的思绪。

    谷缜望着海面景色由暗而明,忽地叹了口气,道:“老头子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便没有我谷缜,就算到今日,他仍是我今生佩服的第一人物,跟他作对,真是难得很……”他说到这里,又轻轻一叹,眉宇间大有苦恼之色。陆渐念起这二人的师徒之情,心中无比感慨,他明白,谷缜从不惧怕任何对手,他口中的“难得很”,绝非实力,而是难与斩绝这一段师徒之情。

    谷缜来回踱了两步,忽尔举起手来,势如长剑划落,猛地一挥,沉声道:“老头子崇尚强权,顽固不化,唯有以强制强,以暴制暴,才能叫他回头。”陆渐道:“但要胜他,谈何容易?”谷缜目光一闪,淡淡地道:“法子倒有一个。”陆渐奇道:“什么?”谷缜道:“时下大海茫茫,倘是将船凿穿烧掉,或能与之同归于尽……”说到这里,见陆渐连连皱眉,便将手一摆,笑到,“罢了,这法儿太绝,当我不曾说过。”

    陆渐微一沉吟,压低嗓音道:“这些日子,我想到一个法儿,也不知管不管用。”谷缜笑道:“什么法子?”陆渐道:”你记得当时我将“六虚毒”传给你时,万归藏说过什么话?“谷缜想了想,道:”他说“六嘘再传,必死无疑”,又说‘六虚毒’有如蚕虫,以你体内元气为滋养,与你气机连通,一旦传给他人,有如化茧成蛾,威力增长何止十倍,还说‘六虚毒’再传之后,再也不能逼出。我记得可对?”

    “一点不错。”陆渐赞道,“谷缜你记性真好,我有你一半,可就好了。”谷缜笑道:“姚大美女记性好,将来你们成了亲,夫妻一体,他的还不是你的?”陆渐涨红了脸,说道:“我说正经事,你不要胡扯。”谷缜笑道:“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婚丧嫁娶,人生大事,不是正经事是什么?”但见陆渐窘迫,心中不忍,笑道:“不跟你说笑了,其实老天爷待你太好,大哥你天资虽弱些,却多了几个绝妙劫奴,不忘生一出,谁敢谈记性二字?说实话,我可羡慕得紧。”陆渐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可不喜欢,都是沈舟X造的孽,我带着他们,是没法子。”

    谷缜笑了笑,说道:“罢了,你旧话重提,做什么道理?”陆渐道:“第一句,六虚再传,必死无疑,你没有死,那是再好不过了,若不然我一辈子都会痛恨自己……”谷缜听得心头一热,叹道:“大哥……”

    陆渐又道:“后面一句十分要紧,‘六虚毒以宿主体内元气为滋养,一旦传给他人,有如化茧成蝶,威力增长何止十倍。’六虚毒就是‘周流八劲’你已练成'周流六虚功',周流八劲取之不尽,只是不如万归藏厉害.我有一个法子,六虚再传,威力更胜,你不妨先将周流八劲传给我……"谷缜忍不住接口道:"由你真气滋养,再传给我么?"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心子扑扑直跳.过了半晌,谷缜喃喃道:"临时抱佛脚,死马当作活马医,纵不成功,我们也可试试."陆渐道:"是啊,总比俯首认输得好."二人相视一笑,来到陆渐舱中.姚晴方醒,陆渐匆匆问候两句,不及多说,便与陆渐盘膝对坐,两人一手对接,另一手却是按在对方小腹.姚晴自觉受了冷落,颇有些不快,看到这个古怪姿势,又觉十分奇怪,欲要询问,忽地一口气上不来,阵阵喘气,由兰幽帮衬着喝了一点参汤,昏昏欲睡。

    八劲入体,陆渐大金刚神力顿生感应,八劲欲化,大金刚神力欲凝,两种神通直如水火交战,将陆渐体内当作战场,斗得激烈无比。陆渐忍着难受,以绝高定力,生生迫使那团六虚劲在体内转了一周,至手三焦时,方才以谷神通传授之法门,送入谷缜丹田。

    谷缜传出的八劲一成不到,细如涓流,返回之时,却只觉如洪涛激流一般,几被攻了一个措手不及,慌忙损强补弱,将来劲化入自身真气。

    这一试,二人心中均已明白,陆渐的法子确然可行,不由得同时张眼,对视一眼,心中均是狂喜难禁,当即一如前法,全力施为,发劲,周转,返回,周流八劲由细而粗,由弱而强,渺渺一缕,足可化为汪洋。

    谷缜惊喜交迸,只觉这法子真如生意场上一本万利的买卖,投入一文,赚回十文,投入十文,赚入百文,内力滚雪球般越滚越多,惹得谷缜商人性子发作,忙得不亦乐乎,甚或偶尔停下,察看真气收益,那感觉就如白天赚钱,夜里在灯下数元宝一般惬意。

    谷缜欢喜不尽,陆渐的滋味却是大大不同,周流八劲一进一出,均要与大金刚神力交战,谷缜内力越强,八劲越强,虽不如万归藏那般无坚不摧,却似文火烤坚冰,将大金刚神力层层瓦解,大金刚神力一弱,经脉立受摧残,轻重麻痒酸痛冷热,诸般异感涌遍全身,故而唯有打起十分精神,凝神抵御.饶是如此,难受之感,仍不稍减,不多时,汗如雨落,头顶出现氤氲白气,陆渐万料不到,这练功之法与他而言,竟比赌斗强敌还要吃力。

    诚然,陆、谷二人到底年事太轻,都未明白武学至理。

    这世间固有种种捷径,但武学正道都是勤学苦练,千辛万苦积攒而成。吃多少苦,成多大功,本就是万世不易的真理。若行捷径,必有风险,捷径越快,风险越厉,有所得必有所失。好比《黑天书》为炼神捷径,却有黑天劫这等大苦难,周流六虚是话腐朽为神奇的奇功,然而悟道贯通之前,诸劫纷至,凶险万端,好比如来觉悟,十方魔军纷纷来袭,能够从容抵御者千万人中也无一个。

    陆渐想出的这个法子固然不坏,但也犯了贪多求快、急功近利的毛病,谷缜修为精进神速,有如将数年乃至十数年修为缩为短短数日,如此一来这数年乃至十数年的痛苦不免要缩为数日了,不过因为两人同修,这些痛苦折磨全都落到陆渐头上。

    谷缜所得的真气并非从天而降,推本溯源,全是从陆渐的真气中榨取而来,“六虚毒”本是天下绝毒,强到一定地步,当世能够从容抵御而无所挡的,唯有万、谷、陆三人。但万、谷二人,一则不会同修此法,因为二人互不信任,要知双方互按丹田,丹田是练功人的要害,修炼时更是空虚无备,倘若一方忽起异心,重重一击,顷刻便能要了对方性命;二则即便同修,万强谷弱,真气特性,运转之法均是一般,谷缜的真气到了万归藏体内,又如涓滴入海,顷刻化为乌有,万归藏真气磅礴,注入谷缜体内,谷缜休说从容化解,抵挡也是吃力。

    陆渐的大金刚神力虽略逊于周流六虚功,但谷缜修为尚浅,不足击溃陆渐护体神通,周流八劲又与大金刚神力抵触,陆渐分得清楚明白,自身真气既不溃败,又可操纵入体异气,返还谷缜,于是乎,二人间形成微妙均势,大金刚神力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转化为周流八劲,灌入谷缜体内,每度一次,陆渐内力便弱一分,所幸他显隐二脉已通,天人合一,内力生生不息。若非如此,换上任何一人,顷刻之间,便有气散功消走火入魔之患。

    陆渐不知此理,但觉痛苦难受,也只是咬牙苦忍,熬了一个时辰,不觉汗透重衣,呼吸渐粗,又怕被谷缜知道,不肯再行此法,故而始终一声不吭,若无其事。又过一个时辰,用饭时分,方才收功。谷缜未觉有异,惊喜交集,眉飞色舞,大谈心得,陆渐含笑凝听,对所受苦楚只字不提。

    (沧海3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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