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情岁月最新章节- 芭蕉树下-夜来风雨声作品-闪文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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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长负伤了，伤得并不重。可是伤口发炎，化脓了，高烧不退，口干舌燥，嘴唇上爬满了黄水泡。坚硬如石块一般的压缩干粮，实在难以下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可班长已经两天多没有正经吃东西了。

    班长，我去弄点儿吃的，保你喜欢！他说完，钻出猫耳洞，顺着齐腰深的交通壕，向着对面山脚下的芭蕉树走去。

    这天的太阳特别灿烂，没有轮廓；燃烧成灿烂的一片，辉煌且耀目。白白的太阳光，狠劲地揉搓山脚下的开阔地，竟将绿色的草揉成一簇簇蓝色的火苗。

    那颗显得有些孤立的芭蕉树，树上有一串熟透的芭蕉。不！是两串，还有一串是青青的未成熟的果实。要摘到诱人的芭蕉，可不是那么容易！接近那串黄橙橙的芭蕉，必须穿过山脚下的开阔地，那是一片狰狞的沼泽，被称作“百米生死线”，是布满水生植物的死亡陷阱。沼泽里的野草和小花给阳光灸痛了，默然无声，任苦腥和微香抖抖地飘升；偶尔刮起微微一丝微风，却吹不绉沼泽里那绿意斑驳的涟漪。于是，焐热的草地上，便有了些绝望的寂寞。

    在通往芭蕉树的开阔地上，有一个矮小的身影，在渐渐放大、慢慢移来。身影的后面，歪歪斜斜地迤逦着两行微微浅浅的脚印。足印浅浅，自然斟入的阳光也就浅浅。

    身影不断移动、不断放大，方才看清那身草灰色的衣裳，竟是一套破旧的迷彩服。而撑起这套军装的，却是一个瘦弱的十八岁的孩子。

    或许是窝在猫耳洞里的时间太久了，那顶硕大的钢盔下的小脸，很瘦很黄，且很脏，大概有几日没有认真地洗过了。

    东张张，西望望。一双显得很大很大的眼球，似要跌落出来。自然，他是在搜寻着什么，搜寻那些可置人于死地的“魔鬼”，它们常常隐蔽自己真实的面目，将杀机暗藏于泥水里、草丛中。而汪着水的草地上，只有五颜六色的花与草，还有他自己很短很短的影子。

    抑或是小心谨慎、抑或是走累了，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不由自主地掬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脏兮兮的小脸。他由近向远，将目光推移着，依然仔仔细细地搜寻。四周，只有各色的花，一盏、又一盏……如诗如歌的灿烂！并没有可怕的“铁疙瘩”。于是，潺缓的水影里，绽放出一张孩子般的笑脸。

    山的那边，似有人声；而他，不曾听得，只痴痴地眺望那颗青青的芭蕉树，想那黄橙橙的大芭蕉的滋味。芭蕉是香蕉的变种，这是他的想法。可是他有点儿遗憾，直到来老山之前，都没有痛痛快快地吃一次香蕉。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摘到哪一串芭蕉，它与香蕉的滋味差不多吧。

    默想中，一滴涎液流了出来。

    “馋虫！”一汪浅浅的笑，如一朵淡蓝忧伤的小花，凄然地开着。

    他重新站起来，仰头看一看天，又在太阳地里走。眼睛，依然睁得老大老大；目光，扫来扫去。短短的影子，离芭蕉树越来越近。

    他才觉着了口渴，便蹲下去……凝眸一看，只见那水如七彩云霞。红的，似一汪桃花汁；绿的，像一泓翡翠液……若酒，似血。他最终没有喝，无论如何不能喝……这要命的死水！

    他舔了舔唇，他杵着膝盖直立起来，把目光渐渐推向目标。眼睛里，跳进了无数颗星星；确切的说，是一片灿烂！抬头举目，他便看见那璀璨如金子似的一串芭蕉……其时，他便想到了班长那痛苦的表情，抑或是意外高兴的样子。

    他自己也很高兴，可是又很奇怪！？这么好的芭蕉，怎么没人摘呢，难道是专为自己留着的？想到这里，他有点害怕，心在怦怦地跳。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天上不会掉馅饼；美丽的花草下面有陷阱！

    开工没有回头箭！自己是战士，不是个孩子，嗷嗷叫的敌人都不怕，难道还怕一串美丽的芭蕉！他又想起班长那张蜡黄的脸，满嘴的黄水泡。是的，是该为班长分担些什么。他自然也知道：那串金黄金黄的果实，一定是香香的甜甜的，很美很美的味道。

    “贼滑！”他从芭蕉树上掉下来，颤颤地闪忽了几下，在绿草上立稳。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用力搓了几下，再一次攀住了芭蕉树。一下，两下，三下……竭尽全力，屏住呼吸，向上窜了七次，他终于摸到了那串温乎乎滑腻腻的芭蕉，芬芳的香气扑鼻而来……这够班长吃几天了，不！自己也是要分享的。班长不是吃独食的人，他水壶里的水多半都匀给我这个小弟弟了。

    “咔嚓——”芭蕉串拽下来了，足有十几斤重。

    这回，班长可要高兴了。他，似乎己经做成了一件大事。真叫人高兴死了！他，极小心地往树下跳，心里比吃到芭蕉还香甜……

    不妙Ｉ已经来不及了。他一只手拎着沉重的芭蕉，身子失去平衡，“噗嗵”一声，跌倒在芭蕉树下的草丛中，胸脯被什么顶了一下……压发雷！龟儿子设置的压发式地雷，身体不能再动了，那怕是轻轻地动一下，也会……也会，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仿佛听到班长的呼喊声，听到绿萍和小草的惋惜声，听到远处地堡内的那些狗日的宁笑声……终于，他屏住了呼吸，稳住了身子，牢牢地抓住芭蕉串。他不肯就这样认输，可是，自救，脱险！又谈何容易？

    他就这么微微地侧卧着？不是！他将一条腿伸长，再伸长……一只脚终于触到了芭蕉树。他的另一只手使劲往地下抠，手指扒到了一簇草根。别无他计，只能认命了……他想，班长多好啊！这时，他好像才明白：班长为什么总是要他将一把水果刀带在身边。咳，水果刀能对付压发雷吗？

    他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地势并不低，而且顺着茂盛的茅草棵延伸出去，有一个斜坡。这救命的斜坡，顺着地平线，在五颜六色的野花间，延伸得好远、好远……一直到沼泽的边沿。

    太阳光，将淤泥中微苦腥臭的气息，一丝一丝地抽出来，又一团一团地往他的鼻孔里塞……他出汗了，一滴一滴，直往脖颈里钻。

    他，又觉出饿来了。但，那金黄诱人的芭蕉果子，应该先让班长尝一尝！他坚信能活着回到猫耳洞，回到班长身边。

    活着，多好啊！十八年的岁月，仅仅十八个年头，还没有痛痛快快吃一次香蕉，太没劲了！

    清澈如洗的蓝天上，有一只雄鹰在盘旋，逍遥自在。

    许久、许久……他才收回目光，凝视那串金黄色的果子。

    他渐渐冷静下来，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便用胳膊肘杵着草墩，胳膊构成三角形，手指抠住草根；将脚蹬牢芭蕉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竭尽全身气力，顺着斜坡，猛地一滚……

    “轰——”

    红色的液体，洒满金黄色的芭蕉串，绚丽夺目，胜过草地上所有怒放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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