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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公元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三日;地点:南方沿海的S城。
我走的那天,李雯和爸爸一起送我去的机场。李雯是我中学的同学,那种无话不说的伙伴。平时说得最多得是隔壁班得那个男生帅,那个明星和谁谁又传了诽闻。李雯跟我性格差别很大,她是绝对得乖乖小姐,说谎骗家长的事情总是干不好。
那天妈妈她说下午还要上班,就不送我了,我们就在她公司门口道别。我其实不懂,妈妈是真的不能请假,还是她在害怕分别?
告别妈妈的时候,我坐在车里向她招手,看她笑而不语,就这样盯着盯着渐渐变小、消失。车开了很久我才涌起一阵淡淡的悲凉。仿佛童年时妈妈微笑着站在幼儿园门口与我道别的情景,又重叠过来。小时候的我,最怕被送进幼儿园,简直比下地狱还可怕。每次看见妈妈走我总是哭着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大声呼喊:你别走,妈妈你别走!
可是,那天我没有。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是传统的中国女人,只要对孩子好,她愿意忍受一切。
李雯也在中途下了,她没有带特区证件,去了机场出了关就进不了特区,所以在边检处我们就分手了。那天她没哭,我也没有。我望着她那可爱的脸,知道她是在祝福我的,我要对得住这些祝福我的人,所以我不能哭。然而,真正的伤心往往是哭不出来的,真正的眼泪都是无声的。
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多年后的一个夏天,她站在车窗外送我,我隔着玻璃看她,两个人却没出息地哭红了眼。我们原来是那么轻易就被人生无常感动得死去活来的人。
由于坐的是国航从北京起飞的飞机,爸爸坚持一直送我到北京机场。从小我就喜欢找话题跟他说话,可他一向对只有三言两语,除非是喝醉的时候才变得滔滔不绝。我们一路都没说什么,谁也不想开口。
沉默,可以避开那堵在心里的伤感。爸爸是从来不说教的人,他有很长的睫毛,卷卷的向上翘着,我不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悄悄地盯着看。那双迷人的眼睛,安静而沉稳。
在机场告别的时候,爸爸没有给我一个拥抱,他从来就不懂得表达他的爱,包括他给我的临别的话也很简单。
他说:“你快进去吧,先把行李托运了,再办登记手续。”也许他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当时人太多了,也许我没有听见。
我一直不算是个很乖的女孩,但是个很乖的女儿,至少我听我爸爸的话,爸爸也听我的话。我走进队伍里等候换票,隔着人群向他挥手,依然是说不出话来,我怕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一秒,都会受不了。逼着自己扭头,让身体躲在人墙之后。不许回头,不许哭。那时突然觉得有些怕,突然酸酸地有些想家。
换票、安检、托运足足折腾了一个半小时。我开始有点烦躁。这种烦躁让我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悲伤,与我热切的期盼矛盾地交织着,隐隐地撕心裂肺起来。
不想走了,不停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在问:为什么要出国?为什么?
可是,谁都不可否认:那天,我走了。
飞机终究没有推迟地起航了。我那解释不清的恐慌似乎没有一个人留意到。我在逃吗?逃离我内心充分发挥想象的对姜西的单恋,还是我真的觉得这样的求学可以为我的家族增添点什么浮华的自豪?出国不是单纯“流行”、“羡慕”等词可以诠释的。
窗口边坐着的那个满脸单纯又自认为缺乏理解的女孩,不出声地望着窗外,眼里噙满泪,强忍着,却忍不住还是让泪滴落在胸口。急忙偷偷地抹去,害怕被人窥见那份承受不起的脆弱。
这已是个淡化了悲痛的时代。我们甚至害怕被人看到这样的悲痛,因为不被理解和容纳。那个年纪的我,并不了解少女的稚气和坦然地真情流露是多么美好的情感。那种我们在余生里永远找不回来的美好。
中国,我就这样悄悄走了。
英国,我就这样带着好奇来了。
那年我是个不满十八的少女,年龄成了我每次回忆当初犯下的错误时,充分原谅自己的借口。少不经事嘛,谁能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要求太多?
也许只有少不经事的心才敢独自去寻求梦里的故乡,因为她不知道为了梦,还有多少泪要在黑夜里淌,她不知道成长的代价即使流泪也无补。
当飞机穿过俄罗斯、欧洲大陆,兴奋与激动逐渐代替了离别的伤感。我不清楚将要面对的生活,更直接地说,我根本没考虑过这些。我从型在顺境中长大,一出生就赶上改革开放,才上学就去了开放的前沿阵地。我信奉着最懒的猪猡哲学: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牛奶和面包造就的我们这一代人,大概都因缺少生活的磨练而显得骄傲和浅薄,不懂得谦卑与包容成为我们的致命伤。
在经过十五个小时旅程后,我抵达伦敦希斯罗机场,疲惫而且不知所措。当时的我,一个推着大箱子的小女生,茫然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那样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也许真的被人一眼就看穿了吧,不然又怎么会在买票时,就轻易被一名中东人模样的人骗掉一百五十镑!我一脸无助地推着个大行李箱到处找去B市的售票处,那人一副机场工作人员的打扮,热心地过来帮忙。他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说我想买张去B市的机票,他说好,他帮我去买。于是我乖乖地把钱给他,等了十分钟他回来拿了张票给我,再把我送到换票的大厅口。我回头那个人已不知去向。等我拿着那票去换登机牌的时候,才知道是张假票。一时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累极了,算了算了,舍财免灾。马上买了张去B市的机票才是正事。趁候机的时候我还向警察录了口供。这种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被骗,如果在国内,这样的雕虫小计,根本没法在江湖上混,偏偏到了国外还能骗上我这样的糊涂虫。我后来是越想越不明白,当时自己怎么就迟钝到这个地步?
几年后,我又经过希斯罗机场,再没有迷宫一样的通道,再没有大得摸不着头脑的恐惧。其实,长大也就是这样,回头看时才发觉必须原谅自己的事情太多。
伦敦,刚踩着你的地毯就给我上了一课。
几经周折,我搭上了最后一班飞往B市的飞机。一个小时的飞行,到达时已是深夜,没有车,也没有人接我,我只能坐在机痴空的大厅里,陪我的是那只大大的行李箱。
从S城到B市,从中国到英国,我已倦得失了恐慌,失了烦恼,失了快乐和兴奋,静静地在机场坐了一夜。那时只清楚一个最肯定的事实:我总算是到了。
好不容易通融了机场的服务小姐,得以打电话回家,爸爸对于我这趟行程只说了句:“到了就好。”也不着急,也不担心。
是啊,我也是如实说,到了一切都好办。爸爸这个人,一生遇事从来都处变不惊。他知道女儿的性格,他放心。电话挂了,才发觉自己其实并不知道Q大在哪里,也没有告知校方安排接机。翻遍了笔记本,只找到了Q大海外学生部的传真号码。无奈只好发了份传真过去,期望第二天会有人来接。先前的准备在爸爸眼里太不屑了,他说这些东西都不是必要的,难道去到了英国还找不着北?北都找不着,索性别去了。他这个人十几岁就在外面到处乱跑,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国内S大正好有位老师在Q大,他是爸爸的朋友,看到传真,忙打电话到机场找我。我知道有人来接了,心总算是定了。对机场那位美丽的服务小姐宽心而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迷失的孤儿,来到这个对我来说一无所知的国度,除了小贝迷人的微笑外,我对她真的了解得太少。
那天,第一次吃到B市甜得令人想呕吐的茶点,我知道了什么叫做甜。却没想到这样发腻的甜品,竟成了我往后稀松平常的咖啡小点。甜的总是让人心宽。
出了机场,我看见一路上的田园风光,有成群的鸟飞过,天空阴阴的透着亮。
我开始害怕一种不同文化将要带来的新的改变。而这害怕,大概要归咎于那个可恶的甜品。
改变需要时间,不过,我还年轻,我知道改变就像将面条换成意大利粉一样,其实不难。
茶和咖啡其实都一样是一种很平常的饮品,有时侯,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什么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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