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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快过完的时候,考虑到学校住的人太多,我开始找广告看房子。那段时间学生不多,房子也好找,第三天我就搬了家,住进一个当地人的小屋。女房东三十几岁,单身。她的小屋很美,有花有画,我第一次拜访就爱上了。我们同样爱着美术,同样是天蝎,同样爱着一切神秘的东西,因此很快成了好朋友。她不是个出众、走在街上让人回头的女人,但她有双扑朔的眼睛,变幻般的眼神,仿佛如那日光中极亮的一束闪耀,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诡秘。天蝎的神秘是与生俱有的,发至内在的,从来就让人不可抗拒。
在搬家那天,我拎着一大包东西回去,迎面来了两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很突然地就把手中的一大束花递过来,说了句:“IT’SFORYOU!”(这个送给你!)
我吓了一跳,真不知道当时脸上是一副怎样的惊讶。没想到我这样在S城大街上走过绝对引不起什么“回头率”的平凡女生居然会收到陌生男子的鲜花。我后来才发觉其实他们是看不出什么美丑的,大概是觉得东方女孩子特别一些吧,再加上那片区居住的华人很少,物以稀为贵啦。
我的女房东,是典型的英国人,在细节处十分在意。她每次总是把从内裤到毛巾都烫得平平整整的。并且还坚持要用烧煤的壁炉。她一直在读夜大,已读了五年了,明年就可以毕业了。如果没有房客,她一个人住这样的屋子,我总觉得有点可怕,尤其是楼梯上都堆满了STEPHENKING的悬疑小说,一本一步台阶。
我把收花的事告诉白琳的那天,才发觉她的房间里也放了一大束香水百合,看上去不像她自己买来讨好自己的,我猜定是那位公子来过了。白琳甜蜜地笑起来,说:“你怎么都猜不到,这花啊,是李光送给我的!”
原来那天一早就有人敲白琳的门,她开门看见一个手捧着花的男生羞涩地站在门口,不安地问:“你好!你就是白琳吧,我叫张强强,请你收下它……不,我是想说,别误会,这花不是我送你的……恩,是这样——学长那天打电话给我,叫我买束百合给你,他说你最喜欢这种花。”
白琳愣愣地看着这个满脸发红的男生,问:“学长?你学长是谁?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
“哦,学长就是你男朋友李光啊!我们是同系的,我今年被学校派来留学,是新来的交换生。恩……我听说过你们的事,学长还真的很想你!”
白琳听到是李光,幸福地接过那束百合。这个李光,居然这么用心。
后来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白琳脸上的快乐如那百合样绽放。被爱是多么美好的感觉,思念却又因爱而成了带着幸福滋味的煎熬。毕竟她思念的人也在思念着她的啊。
迷人的香水百合会慢慢枯萎,渐渐枯萎,只是那份收花的心情却永远留在了心底,哪怕是多年后,这个人已远去,我们翻开记忆,定还残留着那份淡淡的花香。
回想起我以前第一次的收花经历,真的很有意思,那是我十四岁的情人节,有人送过来一大束玫瑰,我和妈妈都在,两个人从猫眼里看到是玫瑰都好兴奋,急急忙忙去开门,惊讶了一番,正在思量这花是送给妈妈还是送给我的,结果打开卡片,才发觉自己和妈妈都不是那个该收花的某某。这件事一直被我拿出来当笑话讲,妈妈还说我何必对这事耿耿于怀,早该忘了。
其实,女人都是那么容易满足的,我不爱花,但我知道:收花是一种美丽的幸福。
每个新学期Q大上课的课程表和地点就贴在各个部门的公告牌上,学生们根据自己的专业,到各个系去抄课表,再对着地图去找教室。我刚去不熟路,觉得找教室像在走迷宫,在Q大150年的古楼里上上下下绕来绕去。Q大的教学楼都是分散的,在主校园区内的大型讲厅并不多,基本都提供给经济和管理系等使用。
最大的工程系和医学系都在别的街区,有自己专门的一套场所设施。但必须是本系的学生才可以进入使用电脑等设备,因为每个系的代码不同,很多处都设了密码保护,学生们都是凭学生卡,通过测卡机才能进入电脑房。
我们每一年只要修六门课,每学期只有三门,英国基本上都是学年制,因此求不得快的。课程多数是教授或讲师的演讲课,另外有小组讨论课和练习课。一般演讲课的人数在五十到二百人不等,第一学年比较集中,到大二、大三就分得细,每堂课的人数也降低在30到80人。每天的课不会超过四堂,也可以自己调节上讨论课和练习课的时间。至于第一年的学分,是不算入毕业成绩里的,只决定学生的升学。每人都拥有最多两门的补考机会。
英国的教育其实并不想我以为的那么开放。学生的学习方式也不想我原以为的那般活跃。但确实是出了名的守规矩。几百人的课堂,只听见讲师在前台讲课,下面唰唰的只有翻书声。课堂上很少有人发言,大家都是一百二十分的听众。下课后,图书馆里的阅读间和电脑房总是坐满了人。天气好的时候,校园的长椅上、草坪上也都坐着、躺着看书的学生。英国人的礼貌是众所周知的,GENTLMAN的风度在学校里也是随处可见,每次开门总是有人让你先走或帮女生开门、留门。两个人若是无意间碰了对方,都马上相互道歉。打个喷嚏,会有人在你旁边说BLESSYOU(大吉利士)。这种环境酌了,仿佛失去了自我保护的能力,回国后在街上被人欺负,也只会像哑巴一样张大口干瞪眼,找不出一句骂人的话。因为说“FuckYou!(操)”不习惯,而说TMD(他妈的)又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上课的日子,总是可以在图书馆内的电脑房找到我。我的作息时间很单一,总是一早就出门,晚上闭管才回家。中餐就随便在休息室解决掉,一份三文治、一包薯片加一条香蕉,总之方便就好。我一向对吃就没有太高的要求,差不多就行了。其实很多当地学生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可以说比我们还低,每天都是巧克力加薯片,晚上就是破。在国外,懂得什么是随遇而安是非常重要的,人总不能把自己的路堵了。
我喜欢坐在全是透明玻璃的休息室里,手捧着投币机制造出来的热咖啡,看校园内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远处看人其实是最真切的,尤其是当别人不知道你在看他的时候。
我的第一个学年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涯从零开始了。
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尽管我一直在抗拒着,但许多事是生命无法抗衡的,像生死、衰老。街上的落叶铺了一地,踩起来有着十分享受的感觉。这秋天的黄叶,打着旋,浅浅地钩起我内心深处无法释怀的忧郁。我想,我已经上大一了,而我却如那打着圈的落叶一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有时不想回家也不想上网,最好的去处就是白琳的宿舍。白琳总是把音响开得大大的,她说音量一定要压过楼上楼下的鬼子才可以!也有时我和白琳都去俊新那里蹭饭吃,他不单是不错的厨师,还总是心甘情愿的做给我们吃。在我们怀旧又幼稚的“过家家”游戏里,俊新就是“爸爸”,白琳就是“妈妈”,我就是他们的“女儿”。
那一家三口甜蜜的时光是我们三个都非常怀念的日子。
那时我们三个人总是同进同出。每天回家一起吃饭,吃完了俊新就给我们一人削一个苹果,嘴里还说:“来,女儿乖,爸爸削个苹果给你。”
有次,他们合伙骗我。俊新房间里放的摇滚乐很好听,我问是谁唱的,是不是伍佰。
俊新说:“什么伍佰,这你都听不出来,这是伍佰的弟弟‘六佰’!”
白琳也在一旁笑着说:“是啊,这是他弟弟翻唱的。”
后来才知道是被骗,哪有什么“六佰”!
大一那年,三个人总是凑在一起,疯疯闹闹地差点没被寝室的舍长赶出去。可是那些留在记忆里的如春花般芬芳沁心的岁月,是不是只能留在日记扉页间?如果我们都还留念,为何只能在照片上找回那样阳光灿烂的笑脸?所有美好的、快乐的、完美的、依恋的东西是不是都难以长久,这是不是千百年来一直不变的定律?
有了白琳和俊新的日子,变得丰富,变得有了生气。我常和白琳去体育中心,游泳、跑步,找出许多事来填补我们心里一直在逃避的空虚和寂寞。白琳最喜欢打壁球,这个爱好坚持了几年,直到今天还坚持着。有时三人一起去酒吧,喝喝酒聊聊天。我们常去的是一家叫“Bob’s”的安静吧。里面的情调总是不喧不扬,悠悠然然的。我们喜欢坐在幽暗的角落,再找张大大软软的沙发,仿佛是天伦之乐。
俊新和我都爱喝一种叫“Harp”的淡破,白琳则喜欢一小杯加了冰块的“Bailey’s”——一种充满奶味的爱尔兰甜酒。“Harp”是吉最喜欢的破。“HARP”这个词有爱尔兰人的意思。我望着那杯冰镇的浅棕色的酒水,上面一层白白的气泡,音乐和灯光,微笑和眨眼,飘忽迷离,让人产生起一种模糊的晕旋,就像看到了吉的表情,顽童般纯真可爱的表情。吉,来,举杯吧,让我们共同喝了这杯,让我喝下这望情的酒水吧,如果,你根本就不曾爱过我,那么请你相信有个叫小白的学生那么单纯地喜欢过你。其实,这个我明白吉的心情,纵使是喜欢,我们也不可以选择对方,我们之间隔着的鸿沟太深太长。明明是怕受伤的人,为何偏有个贪杯的灵魂?
像我这样的中国的自费生在B市的并不算多,当时有十几个吧。柯是其中最不被接纳的。她有着那么一股崇洋媚外的劲,思想开放,男朋友一个一个地换,别人都说她浪荡成性。她似乎总是避着华人圈,交的朋友基本上都是鬼子。这些都是她的私生活,可偏偏是别人口中最感兴趣的话题。大多数人都在背地里把柯宣判为异类,而且以在她身后说着各色各样的谣言为乐。我不喜欢加入他们的话题,但在这里被排挤为异类并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牺牲我对柯略微掌握的情报去换取一点自保的安稳,在我看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了。也许会多少有点庸俗,但我身边的人与生活在和平世界里闲得无事的大多数人类似,对异类的厌恶总是以言论丑化来加以平衡。他们喜欢夸张地议论著柯的各式各样的男朋友,和她对男士们不时抛下的媚眼,还有走起路来总是那么故意的扭动的纤细的小腰。
坦白地说,柯是我所见我的最自我的人,她根本没有因为人们不怀好意狂吐的飞沫或大把大把扔出的小石子而被击跨,反而越发得意地更加卖弄起来。周围的人们则因为没能戳败她而失落沮丧。这场暗战就这样以柯的无坚不摧而告终。后来也没有人愿意再提起她了,就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地漠不关心。
人们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在那空虚乏味的日子里找了点快感。而柯总是习以为常地保持着她的撩人和性感,以毫不畏惧的姿态迎接人们酸溜溜的奚落。她反抗,从不听任数落,从不随波逐流,像《红楼梦》里的晴雯一样傲视这世间。
半年之后我遇到她,她竟用英语和我流利的交谈,口语水平比刚来时大有进步,只是她那一脸的妖气始终一如即往。她邀请我去她家,那是绝对舒适的一间小屋,不过隐藏不住那种情人幽会的芳香。在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的臆想开始无休无止地出现蜘蛛精一样的妖媚的笑脸,伴随而来的是挑逗的桃红色,放纵的勾引,还有柯桌上那杯印着口红印的半杯红酒。那酒红一直扩大、扩大,直到淹没了我。
我说:“柯,你过得还好吗?他们都说你和一个鬼子住在一起。”
柯笑了笑,说:“我才不管他们怎么说呢,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啊!”说完眼睛还向我眨一眨的。
是的,能招来众人言论的女人必然是自我感觉最好的。
后来我又听到一些关于柯的流言,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挑逗、性、暴力。我真希望故事是假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本生就是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性也好,权也好,金钱也好,都不是罪恶,一切事物都有着各自存在的规则和合理性。人是多么不可探索的个体,每个个体又都是复杂的、独立的,也都是必须尊重的。大家常私下议论柯,因为不懂得这些不过是柯对生活选择,这些都是她的私事。其实,我们都已是成人了,知道如何去决定,如何为自己而活。同胞们总是犯这样的错误,把别人的事看得太重,而把自己份内的责任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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