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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熬夜复习也好,或是完全不翻书也好,我再怎么慢慢数日子,也还是逃不过这天。考试,还是在苦不堪言中度过了。
一考完,白琳和俊新就一起飞回中国了。
走的时候,白琳说,她最爱的还是李光。我说我知道。当时,抬头看天,发现有只白鸽在蓝天飞过。走在B市冷清的街上,我突然产生了一丝失落感。大家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空空的,似乎特别留下了我。这种感觉就像落单的雁。极度孤独。
变化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从来就来不及让我们察觉已改变。身边的朋友似乎在一下子间都有了很多变动。柯去了伯明翰,她曾在S城拿过一张美国一所大学授予的学士文凭,在Q大没被承认,但她却成功地在伯明翰申请到读硕士的机会。我祝福她,毕竟在我眼里能像她这样自我的人也算本事。陈娜申请去了爱丁堡大学,攻读法律硕士学位。她也是厉害的女性,那种有目的的,有能力的人。她最喜欢说的一句就是:“真羡慕你啊!”其实还不知道心里想说的是要谁对谁羡慕。不知她的婚姻怎样了,在英国是允许就学期间结婚生子的。那么强硬逆这双方家庭争来的婚姻,要幸福才对得起为此放弃的人或情啊。勤奋读书的学姐赵菲已找到了一份年薪7千镑的实习工作,在一间保险公司。这对于一个大二快结束的学生来讲是的确难得了,还是和4个本地人竞争得到的职位。在英国是允许保留学分的,也就是说可以休学一段时间继续升学,原来的成绩也同样被承认。并且她还顺利地申请到了纽约一所大学,并决定在实习后就飞去美国继续大三的学业。能够每科考到60分以上的华人不多,她是很努力的(40为及格分,70分是甲级了)。她成绩很好,这也是她能顺利转学去美国的原因,这样她和她那耶鲁大学的男友可就不再两地分隔了。期末,只留下我,还有其它几个平时很少来往的学生。那种奇怪的沮丧,在每一次听到谁谁谁又要去哪里哪里时,就跑来折磨我,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大盆冷水一样,冰凉、透彻。人生的乐趣就是去实现前方的目标,可是我的目标在哪里?
我的头疼,在考试过后开始慢慢消散,然而还是晕晕的。整晚地看鸣鸿和梁晓声,除了让我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以外,还有抑制不住的激动。考试刚过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白天从日光灯拉亮时开始,我的黑夜随着朝阳升起而到来。放假以后,晚上让我更自在。就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蟑螂,我属于夜间活动的另类。天蝎座的女子,是冥间的主宰,而冥间总是和夜和黑和所有神秘光怪的东西联系的。我出生在夜里,妈妈说我就像只夜的精灵,在月光下轻舞飞扬。
放假是时候,覃昊变得很开朗,笑着说,这样我就可以整天陪他了。而他,明知我不快乐却装作没看见,明知我流泪却还不停问怎么了。那时,我开始明白前世轮回,总有的东西是一辈子逃不掉的债。就像我对覃昊的爱,亦或说是覃昊对我的爱。
每个假期我都计划着旅游,可是每次说到去欧洲,覃昊就是一万个不放心,不同意。我怕了和他吵,闭上我的嘴巴。我也纳闷自己轻易的妥协和放弃。从型是那么叛逆的我啊,难道真的是因为爱一个人就会为他改变吗?郁闷的时候,总是哭,可是为何哭不到尽头。聪明的女人懂得假装,可我是越假装越笨。在覃昊面前的我就是坦白的我,不设防的我,没有伪装的我啊。哭到疲惫,哭到没有眼泪的时候,爸爸就是我唯一的依靠。在电话里我就是要听一句:“好了,没事的,哭哭就好了。”他了解我脆弱的一面,他知道这个爱哭的女儿。回国,家只是像个旅馆,住上一两个月还是要走;在国外,永远都是过客,住上一两年,也不过是旅程里歇息的地方罢了。长大后,工作了,更是深深感到这种无处归属的悲凉。但我相信相聚离开,都有时候,相信一切都有尽头。
那个年纪,有太多的问题,有太多的幻想,我总是不停地问自己:什么是爱情?什么是青春?什么是快乐?
那一季啊,空洞得一塌糊涂!
平静,亲爱的孩子,你看那美丽的郁金香,开得多可爱啊。终于到了,郁金香的季节4到繁茂娇艳的郁金香,
我知道:一切都会好的。“Everythingisgonnabeallright,EverythingisgonnabeOK。”(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六月的日子成了一种思念和寂寞的煎熬。覃昊在权衡让我回家,还是让我自己去欧洲之后,决定让我回家。他说不让我去欧洲是为我好,意大利到处是强盗、小偷,荷兰则是色情、毒品、赌博泛滥的地方,法国可以等他有了假一起去,至于西班牙,他总是怀疑我有相识的异性在那里(我也说不清为何从型对西班牙情有独钟)。他反对我去欧洲的看法让我想起堂吉诃德,我对此感到可笑,并十分的鄙夷。但具体是鄙夷他还是我自己,我也开始混淆不清。我发觉自己这样执着而毫无保留地顺从他的心意,暗暗吃了一惊。我从来不愿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他,从来就害怕拒绝他。对覃昊的顺从,让我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站在寂静的角落里,把自己换成另一个人来分析,小白的性格,向来是乖巧和叛逆同时支配着的,这样极端的矛盾,也许容易带来心理上的负累。或许覃昊觉得改变我的性格,正满足着他内心强烈需要的拯救性的英雄主义。可我既清楚又担心,实际上,我对这种找不自我的感觉是百般厌恶,这样压抑的情绪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里爆发,像龙卷风一样无情地摧毁我们苦心经营的爱情。
我除了看书、写信外的另一个爱好就是画画,准确点说是漫无目的的涂鸦。在纸上、在墙上、在衣服上,抹着斑斓的色彩。我知道这样顽固的举动只是想掩盖内心的空虚和苍白。我像被撕光了衣服的少女,羞愧地遮蔽着裸露的躯体。在这样疯狂的分裂状态下,我变得孤独,容不下任何人。我又该如何打发思念,如何打发寂寞,如何打发这岁月啊?
我一说到要回家,覃昊就用一种哀伤的眼神望着我。他的目光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可以把我所有的勇气在惨白的日光下瓦解成碎片。那种眼神让我想到了覃昊养的小黑。小黑是只全身黑得发亮的德国牧羊犬,跟了他三年。乖巧、听话,总是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趴在窗台上等候主人的到来。小黑长得很胖,身上的毛黑得发亮,像擦过局油膏一样。小黑认得我,它每天都可以从覃昊的身上嗅出我的气味。所以它是恨我的,尤其是主人整夜不归的时候。它每次见到我总是退后,小心翼翼地盯着我,随时准备出击。覃昊爱小黑就像爱他的孩子一样。
他总是说:“小黑好得意(粤语,就是可爱的意思)。不过它最近经常闹情绪,不吃也不玩。可能是怪我没有空陪它。”
我也喜欢狗,可是却总找不到话题和覃昊谈他的小黑,大概是不想说吧。
覃昊一说小黑就可以说好久,像个骄傲的父亲永远也夸不完自己的孩子。
“今天帮小黑洗澡,它真不听话,把我累个半死。”
“今天烤了椰挞给小黑吃,它口气吃了5、6个,吃得拉肚子。”
“昨天我回去,小黑好开心,几天没见我了。我带它出去跑,它怎么都不肯回家。平时她很少带它出去跑的。”
覃昊对小黑的爱,是一种负责和关怀。这样的呵护体贴做过父母的人都明了,所谓甜蜜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只有我,我发觉我嫉妒小黑,嫉妒覃昊那种谈到小黑就满足的表情。我开始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覃昊是一种极为稀有懂我的男人,他对爱情的信奉可以让很多女人感动流泪,他了解我的心思,他给的温存太迷人。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中午和晚上来看我,看我吃饭是最大的快乐。他的热情深沉又似乎从不会减。几乎每天中午,他都会给我送来午餐,每天都问我要吃什么,他总是不断换着花样让我的胃口一直保持得很好。人总是这样的,如果有某一方面的缺陷,则会出现另一方面非常发达,如盲人的听觉就比一般的人要好一样。覃昊似乎总觉得亏欠了我,所以中饭是一种补贴。他不能陪我逛街就陪我吃饭。他不能给我夜却给了白天,他不能给我婚姻却给了我爱情,他不能给我一个家却给了一颗心。
我开始学开车,两节课下来我就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四肢无法协调。其实这方面我一向发育得不好,小时候学弹琴也是这样,总是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是命,认了。刚开始开车的时候,开的是覃昊的铃木。后来他换了大的丰田,我就在夜里开丰田,都是没有人的马路,不怕的。我最不会起动,总是他起动好,我再迅速换过去开,有点危险,而且还犯了交规。我的身材对于驾驶一辆面包型的丰田来讲实在是小了。脚总是要费力地伸长才踩得到离合器。
覃昊是我的老师,他是比较急而且没有耐心的老师。我最怕和他争,两个人为了学车的事总是吵。后来我另外请了老师,费用比较高,每小时15英镑。可惜我总是把握不了方向,越来越没信心,学车的事,没学完我就放弃了。想着反正是不能通过考试的,还学来干什么。有张学牌可以混混就行了。只是每次要开的话,总是需要在车前车后贴两个大大的红色L。在英国买车不算贵,尤其是二手车,更是便宜得让人克制不住要去搬钞票。可是,对于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保险差不多要一千多镑一年,这怎么吃得消!学车的事就这样一拖再拖,直到现在还是不敢白天开车出门。
我的马虎和大意似乎是从型养成的,我以为是爸爸那里继承下来的,可是爸爸不承认。我收钱的时候总是出错,有时多收,有时少收,有时收了假钞。这个让人痛恨的习惯在工作中总是给我增添很多麻烦,可这个毛病一直延续着。后来工作中,羽也为此批评过我。为了多训练我,天天羽让我做报表,算销售额。我还是没有改变,我算的表,记的账,管的钱,打的单,还是错,在我小心又小心,检查又检查后,还是错。我想来想去也没有找的原因,只能认了,属猴的人。可是覃昊总是原谅我,他习惯了我的缺点,对我总是宽容。以致我在离开了他之后,仍然还是潜意识里寻找这样的宽容。这种近似溺爱的包容,得到的时候会烦,缺少的时候会想。所以说,人还是很缺乏意志力的动物。
在覃昊眼里,我最好每天都留在家里,因为他不喜欢我和男生走在一起,也不喜欢我接到男生的电话。有几次我和俊新偶尔碰上,便在咖啡馆里吃中饭,覃昊的朋友看见后还打小报告给他。他那让我气愤却又摆不脱的妒忌啊,真的叫人害怕。
他总是不直接问我,而是试探性的说:“中午在那里吃的啊?和谁啊?”
我说和俊新一起他还半信半疑。刚开始我对他这样的问题还没有反感,以为是他在关心我,在意我。可是这样的询问渐渐变得充满酸味,哪怕是和白琳一起他也要说上几句介意的话。覃昊的自私不仅是对异性,甚至是对同性。他的危机来得没有道理,也不要讲什么道理。覃昊不明白我对白琳的姊妹深情,他不喜欢我和白琳与俊新的关系,他不喜欢看到我有我的朋友。这也许不是他的初衷,可是他是如此这般表达的。除了他之外的人都不是真心对我好的。他只要我在他怀里撒娇,在他臂湾里安静如一只小猫。而我,在他的爱里经受着内心的风暴。我从来不辩解他对白琳的不认同,然而我的沉默却在内心煎熬。其实我们之间的争吵远不止这些,我们都在顺着对方的意愿改变着自己,然而我们在外都是要强的人,相互的妥协只能是暂缓危机,却无法根本改变我们的怨恨。
有时,当覃昊不在的时候,我会发疯似的想要宣泄内心莫名生出的骚乱。那些极为不稳定的骚乱迅速地在我体内膨胀,制造出狂躁不安的分子,并不断进行着分裂。我那时一直不能明白自己内心体会的近似躁动的感受是要预言什么。在我头脑需要冷却的时候,我会以一种近似于自我毁灭的速度,飞快地踩自行车来化解那份不安。当我的短裙被风鼓起来,我的短发像刺一样竖起来时,有着一种彻底放纵的快感,像是要用飞快的速度在冷冷无人的夜晚挑衅那个我看不见的对手。这些是覃昊不能理解的,甚至也是我自己不能理解的。
我以为自己还是会像少年时的我一样,我行我素,逆着他来,可是我偏偏妥协了。我减少了参加学生组织的活动,很少在夜里去找白琳或俊新,我尽量把时间安排给自己或者覃昊。
人在做某些事的时候,潜移默化地也被这些事影响了自己的言行。我以为自己只是冷眼在看覃昊暗暗的妒忌我的朋友,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他那已经宣判了死亡的婚姻。可又如何去解释我在他车里前排的座位上明显感到的不适?我与小黑之间那种暗地里的敌对?似乎总有个声音在喊:“我不要坐她的位置,我不要!”当覃昊说这个那个很好吃的时候,我总是听见另一个声音说:“这一定是你家那位爱吃的吧!别以为她喜欢的我也会喜欢!”什么时候我变成了这样的人?天蝎最可怕的特点: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我没有要去争什么,我只是爱上了一个别人的男人。我就一直都坐在她的车位上,安静地坐在覃昊的左边,任他开车时左手握着我的右手。
柯打电话给我,说要和她的男友–一个四十几岁的美国某大学教授–去美国旅游。她说:唉,累了。过去干了许多荒唐的事,如今对那种生活感到倦了,没劲。我猜,她指的那种需要不断更换男朋友的生活,有点像白骨精或蜘蛛精那样,不断用男人的精血来换取激情。她是满足于征服男人的女人。
我笑着说:“柯,怎么二十一岁的年纪,说起来就像经历了多少年的沧桑一般?”
可是话才出口,自己就先愣了。这样的心态的人,是电话那头的她,还是电话这边身穿睡衣、头发蓬乱的自己?CelinDion的《AllByMyself》从无法捉摸的空间里传来:“WhenIwasyoung,makinglovejustforfun,thosedayshavegone……”
七月是覃昊忙碌的时期,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我每天见他的时间只有中午的一两个小时。我总是肚子饿了就去找他,两个人一起去TheGroundFloor喝咖啡。从学校去覃昊工作的餐馆,要穿过校园附近的一个大花园。经过花园的时候,我常被那些繁茂的花草感动,生命是一个伟大的奇迹。这样的感动总是像带着魔力,令我变得软弱、胆小。
我在这花园里看到了吉,确切地说,我看到了吉和他的女朋友,一个德国女子。他们牵手走过幽静地小路,吉低头和她接吻。我说不出当时是怎样一种滋味,我躲在花园的角落,看他们走远。我为吉高兴,却心里酸酸地痛。
我等待着归期,在缓慢的节奏中等待S城充满热浪的夏日和永远年轻的朝气。S城就像只出现在记忆里模糊不清的一个身影,我看不见面孔,但能感觉到,那是张男人的脸。像姜西一样瘦瘦的,轻飘飘的,我发觉自己已经病得不轻,我周围的一切都显出让人不易觉察的病态。
夏季对于我来说,是一年四季中最灿烂的季节。私人农场的草莓园都开放了,可以自己去摘了带走,当然是要付钱的,而且比超市卖的还贵。我和覃去的时候草莓已经摘完了,只剩木莓、黑加伦子和醋栗。我拎着篮子,在木莓地里兴奋得心花怒放。我边吃边摘,闻着泥土的气息,闻着植物的芬芳,闻着果汁的香甜,世界在那一刻对于我而言变得快乐而单纯,可爱而亲切,像儿时在游乐园里坐木马,爸爸的脸映在夕阳下,成为一个永恒的金色剪影。木莓酸酸的,只有熟透了的才会甜,在绿叶丛中,摘下那些红透的果实,那样的满足感是灿烂明媚的。从小以来,农场在我心里总是美好的,它的出现总是伴随着平实与和善,溢满泥土醉人的芬芳。
一年里,朋友来来去去,新人总是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代替了旧人。七月,从S城的S大学来了一批将要进军Q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真希望他们能让这安静的城市多几分活力。
有一天在银行的门口,我见到了从S城来的老同学凡。当时,我惊喜地发现凡夹在一群新生中,戴维正领着他们到处参观。于是我兴奋地冲过马路差点要拥抱,样子一定是吓坏了不少淑女!我指着凡,热情地嚷:“喂,凡,你,你也来啦!”
凡还真的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说:“哇,原来真的是你!我都差点儿认不出来啦!”
当天我穿的是条黑黑的麻布裙,头发松松散散的披着,样子一定不好看。我那种没办法控制的激动情绪就是这样该死,甚至没有注意到人家女朋友一脸的不高兴。面前的凡真的改变了不少,记忆中的他是个瘦瘦的男生,也不高,带着股江南男子天生的腼腆。我奇怪是什么可以把人彻底地改变?是环境?是遭遇?亦或者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我无从得知。凡在短短两年分开的时间里,像被注射了激素的产物,以惊人的速度转变。可是,人内心的性格思想却是不可能轻易就发生本质的变化的。我在这异地他乡遇见的还是原来的那个凡,他只是因内心的懦弱而夸张地强大起来。窥视本质,就像隔着女人身上的薄纱看她用的是什么颜色的胸罩一样,真正看穿了,也就不美了。空泛的开朗在一遮一扬下,留露出假装和掩饰的心虚。
当我发觉自己的提款卡竟在不知不觉中已提空了时,低落的心情开始像阴雨天一样烦人的笼罩着我,直到我发霉还不肯褪去。为了解脱困境,我把上学期的书拿去卖了,也打消了想要购物的念头。
我知道自己是个容易忧郁的人,而且喜欢内心的孤独。我常在寂寞的状态下感到一些难以描述和解释的滋味。想要颓废,想要堕落,但只是想要。这样的空心岁月,没有人可以分享。三毛说:真正的快乐和忧伤都是孤独的。
白琳在老家打电话给我,说长沙总是在下雨;而李光在S城,开始了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白琳说竟有点想我了,想回英国了。
我问:“回家了也会不快乐?”难道人类就是这样不懂珍惜拥有?
其实,快乐本身就是非常虚幻的东西,跟回家、离家、中国、英国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她只是习惯了在国内有李光陪伴,有他的爱在空气中供氧。STEPHEN对于她,不过是一个调剂品,也许就像STEPHEN对她一样。又有谁要去在这其实很单纯却又不能按常规去理解的关系中理个头绪,争个清白呢?我们这一代曾被视作践踏爱情的一代,可是谁又真正懂得珍惜,谁又真正有资格对别人的选择做评论?谁又真正爱过谁?谁有真正对得起谁?谁、谁,谁?!
覃昊在车里一遍遍重复着王菲的《执迷不悔》。我发觉自己开始坐立不安,大脑开始发烧,我疼,我热,我像只昏了头的苍蝇。那歌声仿佛有一种魔力,如一面纱,把我越来越密地包裹,我挣扎,我呐喊,我试着逃,却只有耳边忽高忽低的声音:“人如何长久,也放开所有,终独自飞走,完全不想悔疚……”我感觉晕晕晕,仿佛看到的是自己绝情的飞去。覃昊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歌,为什么总是在重复地播,似乎他知道我在这歌里持续着自己高亢疯狂的反抗,似乎他已猜透我的心思。我歇斯底里地想要摆脱这段感情,我又想要逃了,可是我如何舍得这个忧郁的男人?覃昊也许是对的,他是懂得我的,其实或许不止是我,这样想要放手的人更可能是他。
我们到底要什么?没有人可以告诉我。
我和覃昊继续在争吵和妥协中纠缠着各自的感情。两个怎样固执又善嫉的灵魂啊。我不知不觉中开始胡思乱想,我猜覃昊回家后总是会骗那个她,说自己加班了,或者和朋友喝了杯,聊了会儿天。她总是在怀疑他,可是她和他都很少对话,虽然大家都极力在亲戚朋友面前维护着那层薄如纸的关系。一种多年来心照不宣的默契。我最不理解的就是她,她几乎不出门,也没有什么朋友,而且她和覃昊都有七、八年没有回过香港了,完全不像正常有父母和姐妹的人。有时,我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我有时甚至在同情她。可是我所有的多情却是枉然,因为她一直是美丽的、快乐的。这个发现让我困惑,那是个我不能用正常的价值观去看待的现象。她似乎很满足,覃昊似乎也对她不错,他们不吵架,但也没有甜蜜的亲热。他们就是这样平淡的过着。而她的眼睛,那双敏锐的眼睛,她早就看出了我和覃昊的关系,却忍着,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过着如昔的生活。我想那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啊,是心如止水,或是哀莫大于心死?我是佩服她的,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站出来争过,没有坚持过。这大概也是覃昊不忍离她而去的原因。
有时候,觉得没有对手战争其实是最痛苦的。我一个人惊心动魄地演绎了一场战斗,却发现血肉模糊的战场上什么也没有,除了我自己的血在流。我的对手在哪里?我的子弹对着谁?我为何还没开始出击已经倒地。
我的战争没有目标也没有目的,我只知道我在这样的撕杀中重生、复苏。我创造了恨的毁灭,同时爱的力量也在毁灭着我。
我从不在覃昊面前提她,仿佛那个她不存在,可是真的不存在吗?我知道只有我是傻瓜。美人鱼的快乐与哀愁啊,王子不是看不到,可是王子不是小白一个人的王子。王子忧郁有单纯的眸子里,是不是真的充满了对小白的疼惜?也许,连小白自己也分不出来。而王子在另一张床上的神情有又谁能透过他单纯的眼神看见?我不想问太多,请让我就这样傻傻地过。
那个下午,我看见覃昊的车停在华人超市门口,里面坐这那个女人。我突然停下来,往回走,我好怕看见她,好怕看见覃昊。我什么都不想要的,也不想要破坏他的家,我狼狈逃离。我是那么恨自己,这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战役,子弹发发射中我心。狂奔中,我仿佛看见千百年前的美丽童话,为何血溅满沙场?那片鲜艳的红啊,深海的鲜血,在我面前不断扩大,无边无际散去,美人鱼最后的结局就是含着泪化作了气泡,升上天空,再高高的云雾里破碎,消失踪影。
人生啊,总是在送旧迎新的交替中变得虚无缥缈,神秘而复杂起来。没有什么是能刻意留下来的,也没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带得走的。
夜里梦见了妈妈,可她已是苍苍白发,我惊得再睡不下,睁着眼只盼天亮。第二天订了机票。我把梦告诉覃昊,他拿起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理解地望着我,说:“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的家里人吧。”我没有回答,却在那一刻,分不清为何而流的泪水,决了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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