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布奇诺和万宝路最新章节- 第二十六章回家-小白z作品-闪文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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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白琳和俊新回B市后，也回国了。我梦想中的家园啊，我想要找回我的影子。覃昊在机场送别我，他的眼里流露出我害怕见的悲伤。我总是妥协在这样的悲伤里，我不知道那悲伤有多大的溶解力，可是我确信自己的锋芒不止一次被它钝化。就在那一刻，我原有的回家的兴奋，消失在天际，一点一点淡出，终于和云浑然一体。覃昊和我所认识的任何男人都不同，他可以制服我的偏激、任性，他有时像爸爸那样有说服力，但他不理解我，他一味地在改造我，希望我变成他希望的那样。我改变了自己，我是顺从地改变了，然而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我的顺从只是积压了我的反叛。天使与魔鬼都存在于人的内心，只是有时候天使主宰着思想，而另一些时候，则是魔鬼。天使和魔鬼仅仅一步之遥。

    中国–香港——S城–家–爸爸妈妈。好久没有睡过的自己的床，好久没有吃过的妈妈的饭。一年，不算长，也不算短；英国，说远也没多远。后来羽（白琳的羽哥哥）对我说，其实从某种特殊的意义上说，中国跟英国没有空间上的差别，有的只是时间上的距离，而这差别是可以通过飞机这种工具抵消。我觉得他的理论似乎并非荒谬，而且我还可以肯定地说，我相信他的说法，只是没有去仔细想过这其中的时差到底是多少，可不可能是一生？也就是说，我其实就在覃昊的左右，我们坐在同一处吃饭，睡觉，但他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因为我们之间隔了一架飞机飞行的时间。

    当我看到站在机场外的妈妈时，感觉突然错位。妈妈当初挥手告别的情景出现在我眼前，变成了胸口上莫名的苦涩。妈妈还是没有太多的改变，她是极有规律的人，不喜欢有变动的生活，皱眉和大笑都要尽量避免。妈很懂保养，不吃辛辣、油炸的，每天坚持锻炼，做美容，早睡早起。做女人，我比不上她的十分之一。那时妈已辞职在家，爸爸出差在外，我便带她去旅游。她年轻时是常常出差在外的，结婚后就很少出远门了。妈总是觉得自己去过的地方最少，而我和爸爸都喜欢在外游走。我对自由的崇尚从型暴露无疑，一个人、一个包，想去哪，买张车票就走了。妈妈总是担心的，不过她一向管不了我，只有爸爸可以说服我，而他又从来不反对我。沉默就是认可，认可就是激励。我十六岁在外面睡火车，压长安街，蹬峨嵋，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根本不值一提，说出来才是小题大做，井底之蛙。

    看见我的老朋友们，才发觉我明显的胖了。这主要是由于覃昊的照料。他总是像呵护小猫小狗一样不断给我喂食，有时我觉得这是他的习惯，就像是照顾小黑一样专心致志。我不想惹他不高兴，总是把该吃的都吃了。为了讨他高兴，我开始吃肉，吃油煎的点心，吃一切他做的菜，哪怕不合口味。回到S城，真是给各位老友一个大惊喜。听到的第一句话总是：“哇，你胖了！”我也知道我胖了，说吧，别以为可以打击我，我的耳朵都起了茧子了。见到李雯和几个死党又是聚集在一起吃吃喝喝，大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中学里的日子。李雯正在申请去新加坡。那时珍珠奶茶才刚刚流行，我爱极了，怎么喝也喝不够。我们四个去吃了西餐，没有地道的口味，像在国外吃中餐一样别扭。后来还去了酒吧，可惜没有我爱的HARP。其实最不习惯的还是价格。不过这次倒过来了，买东西时总是去想换成英镑会是多少，这样去比较总是觉得国内的东西好便宜。除了破和巧克力比较贵，其它的简直是太超值了。和大多数这个年龄的女生一样，我也是很喜欢逛街的。我和李雯去逛S城最多学生逛的购物街，都是些希奇古怪的东西，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可爱却不实在。李雯送了我一件黑色的卡通内衣，后背上有只小猪。她开玩笑说：“出去了，可要开放些，别给人家笑话哦！”笑笑地望着我，眼里似乎在传达些什么不言而喻的东西。

    我假意怨她：“说什么呢？你真是该死啊！”其实，李雯是我无话不说的金兰姐妹，她知道我和覃昊的故事。我和覃昊都是成人了，在这个问题上似乎也可以比较坦然。

    可是，有的东西失去了，你并不一定感到它的失去，正如我只是确实地知道有什么不同存在，那样的不同是谁也看不见，它只是在我和李雯他们之间横着，这个距离到底是什么？让我困惑又无从解释。

    我见到爸爸的时候，他也是吃了一惊，在大街上就叫出来：“天啊，小肥猪回家了！”

    我一直否认他的这个说法，我的体重还是在适中的范围内的！至少在英国我还属于绝对标准的。我从来不确定爸爸是否会想念我，他太不善于表达自己。他似乎从不曾亲过我，也不喜欢和我拥抱道别。他是形式上传统的中国父亲，却有着西方式开明的思想。有一次，他在信里写了句想念我的话，让我美美地感动了一场。那天当他见到我时，脸上快乐的表情，就像三岁的孩子一样纯粹而天真。我从十二岁以来，和爸爸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久，他常年在外，干过很多行业。然而爸爸从来没有改变过，他就像一种惰性金属，无论外界如何变，他自身都很难发生质的改变。他信仰很朴素人生哲学：该是你的，就会是你的。他不争、他不守，他很中庸，求平实而不虚华。小时候，我一定要熬夜念书，一定要考第一，一定要做到最好，爸爸总是笑我傻。他说：“及格就是万岁，你把多余的时间花在别的业余兴趣上才是聪明。”那时候不懂去生活，单纯地以为学习是一切，考分是上帝。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很可笑了。

    看见奶奶和姑姑，一年来也没有什么变化的。我只知道谁都说我胖了。其实相比我的一个校友，我还不算什么，她去英国才半年就胖了二十斤！我的表妹琅和我是一块儿长大的，她比我高，比我瘦也比我好看，而且奇怪的是我们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却一直气味相投。看着她被高考折磨地不成样子的容颜，长期熬夜造成的苍白，还有那带着书本试卷的油墨味的身体，我一点也不怀疑她吃睡都在“高考”筑成的书堡里。我一直认为，这么多年以来高考问题都因为一个客观原因而存在得冠冕堂皇，而且非如此不可：中国人口太多了！也许制度所充当的角色在社会上所发挥的作用是我们无法料想的伟大，像一只令人生畏的幽灵一样，在人们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身份、以不同的形式控制着人们的思想行为。这个现实的社会，有多少事可以让我们做主？而我这样问自己，又觉得更是可笑了，我是个连自己是谁都没有搞清楚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评论社会？我觉得自己的性格发展就是个函数图，而差异就在上升和下降之间。我一直在寻求这个我看不透的未知数。从前我以为自己懂的太少，因此不知道我为何要生存，而活着是什么。于是我读书，可是读再多的书，也还是读不懂人生；然后，我游走四方，想从双脚下走出一条出路，然而经历多了，困惑越发加深，我更是看不透人生。

    人生就像是无数时间和空间的交叉组合，是我们哭泣与欢笑，痛苦与快乐，诞生与死亡的五味七彩的过程。这个过程没有权退出，除非你拒绝再玩。

    走过了就过了，我们能把握多少？遗憾多少？有的东西，如感情，有了就是有了，甚至会一辈子留在生命里。

    覃昊的电话每天都打来，有时是夜里两、三点。

    他总怪我不接电话，总是在电话里说：“坏人，还不起床上厕所。”

    我迷迷糊糊地看钟：“你在吃晚饭了吧？怎么，又想我啦？”

    他说：“是啊，很想你。”声音突然变得伤感起来，柔软得有点不真实。

    听见覃昊的声音，我会不自觉地变得放松、安静。那种如亲人般的亲切如夜色将我重重包围。我是想念他的。我不知道我们的今后会是如何，我逃避着这个太过于现实的问题不想也不问。爸爸教我的处事方法：不要去想将来，将来是我们无法预计的。覃昊是责任心特别重的人，他对于他那失败的婚姻会如何安排我不想过问。或者也无权过问。与此同时，我思考着与覃昊的相爱，如果可以和覃昊相安无事地爱下去，会不会爱得彻底，爱得悲壮？那个勇敢地爱着的女生会是我吗，会是小白吗？我在怀疑中看到覃昊的目光坚定深沉，摄魂收魄。

    其实，随着时间的流逝，许多人和事都发生着变化。而为什么我如此在意别人的变化呢？变与不变有又什么意义呢？覃昊追求的就是安稳，平淡，他说那样的生活最真实。他是累了，乏了，他年轻时也是四处闯荡的人，曾经意气风发，玉树临风。我没告诉他，我爱变，我喜欢变换的人生。这与真实扯不上关系。我不是要追求刺激，我只是觉得我是这样一类人，像水一样，可长可短，可清可浊，可沉静可疯狂，但永远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去向。

    老子在几千年前就说过，天地万物中最伟大的就是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而几于道。”

    秋天到了，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夏的消退，让人身上的激情也逐渐流失。我所爱的红色，开始转暗，慢慢向黑色趋动。

    聚与散，从来都是不必刻意的安排，此事古难全。在飞机上过中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感慨，人生就是这样充满分分合合相聚离别。爸爸说，一切都要学着顺其自然。他的活法是弥乐佛的对联：敞开胸怀，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这句话是他信里写的。因为听我说起自己过得不快乐，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快乐。他是哪怕天塌了也可以安然坐正下他的围棋的人。

    从小到大，爸爸并没有做过什么太大太引人注目的事业。在我的眼里他普通平常，但有一双深沉而平静如湖面的眼睛，放射着博大温柔的力量，那目光中的力量可以将我推向另一个虚幻的边缘。我在他的目光中沉溺，陷在一片浑厚而深邃的海蓝里。被感动包围的是小时候印象中爸爸的怀抱，说话的语气，温柔的手掌，一切有关他的实实在在感受到又遥远无法描述的东西。

    覃昊在机场接了我，眼神里没有我期盼着的欣喜，心事重重。他说他辞职了，并正在准备自己开一家餐馆。我说好啊，这样也可以自由些。

    我们无法在事前预计到的事，总是到后来常常跑出来，狠狠地成为夜里的刺痛。正如换取自由的代价，从古至今都是高昂而艰辛的。多年后回头看我们为爱情与自由而奋战的结果，却是在这残酷的战役中失去了我们的最爱。

    覆复何求？

    回到英国的那一刻，我发觉自己就像是张纸片，被风轻轻一刮就升腾，再一刮就找不着了，跟着是孤独、散漫、然后是支离破碎地落在一些或干净的或荒废的或肮脏的角落，却又是不灭的，它们只是改变了形状，或者改变了形态，但还是以顽强的生命在蓬勃延续着。有时我们继续着某种生活，并不是我们的愿望。或许最初是的，但我们没有能力掌握的事情太多太多。我们生活的大多数时间都是顺应着自然的。我曾试图抗拒自然，这样的行为或想法都被爸爸视为绝对地自取灭亡。他说：“你太天真了，记好了：一切违反自然规律的行为或决定，必然不能长久，且一定最终会被消灭。”我记住了，可是却不知做不做得到。

    在英国的日子里，我常常在每个醒来的时分，清楚意识到自己内心里蕴藏着一种对现实生活的排斥。我沉默，因为我疲惫，我没有任何激情去打造新的生活。以沉默对抗一切不愿接受或面对的人与事，就像幼年时的自己。其实三岁看八十是有一定道理的，本性在外表精彩绚烂之后，仍然保持不变。

    在无数个偶然与必然之间，我开始在心中真实地去理解佛家的那句话：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放得下，人生最大的痛苦是痴迷。佛家的哲学，从型在我脑海里生根，并在许多时刻不断告诫：有则是无，无则是有。当我们不在乎所失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得到？

    然而，我的心，还是在许多瞬间体会着模糊的痛苦；我的青春总是闪耀着像鳞片一般的最美丽最残忍的痴迷。

    爸爸从不认同我对痛苦的敏感，而我始终无法领悟他的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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