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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林间小筑离去,面上却满是不甘之色。她略略缓步,向身后树林掩映之下的屋角望去,却看不见那人的身影。非是那人不在,只是树木过密,隔得又过远罢了。
愤恨之色自她眼中升起,正待有所行动之际,忽而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从那边传来,音色清美,旋律就如一条浩瀚的大江,涤荡了心头的尘埃。她不禁定住身,聆听着这天籁之音,竟不觉忘却前事。良久,她才醒悟对方是在吹箫相送了。但此时心中的愤恨之意竟似自行散去,再也不与自己苦苦纠缠。她这时忆起那个负心人常常对她说的话:
“箫,传说是一圣人作的,那位圣人见世上人们争执不休,用竹管做出这一物来,吹出来人人心平气和,因其有消气之用,故名之为箫。”
她心头忽然一阵酸楚,垂首自语道:“仲泉,你纵能消我一时之气,又怎能消我心中长久之痛!好,你走,你走我也走!”言毕,掩面而去。
黄昏的落日映照在屋门前一位长衫男子身上,他又吹了一阵,才停下箫声。那本来平静无波的双目中现出一丝沉痛之色,仲泉喃喃道:“我对不起你,阿汀。”
他收起萧回屋,看着物是人非、空无一人的屋子,又说道:
“九年来我一直对不起你。”
※※※
不久,仲泉空着手也走出门来,却是走向不同的方向。
刚刚在下山的石阶走上几步,一个少年从山下迎了上来。他行色匆匆,神色焦急。看见仲泉下来了,不由急得大叫:“师傅,你真的要走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衡山怎么办?”
“我知道,我不该在此时舍下你们,毕竟现在大敌当头。可是我也舍不下人家手里的那东西。唉……!为师也对不起你们!”
少年气急,顿足道:“师娘都被你气走了,现在你一走,我们衡山派就剩不下几个人了。要是人家趁势来袭,可要灭派了!”
仲泉苦笑:“瞧你说得多严重,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不就是去见个人,看个东西么?”
少年没好气地看着他,偏过脸,故意说道:“师娘就是因为你这种不负责任的性子被气着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这分明是人家的陷阱,就看准你,等你钻。你明明知道,却还去钻,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仲泉知道有些事是一时也解释不明白的,只有轻轻拂开少年,径自向山下走去。
少年看着师傅的背影,并未再做阻拦。他知道师傅虽然为人随和,但认定的事却是一定要做到的,谁也劝不回。他只有回到山腰中各弟子的住房中,开始商议抗敌之策。
※※※
城内的金香酒楼,生意一向不错,平时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来往。可今天这里却出奇地安静。原因正是现在正坐在酒楼二楼大厅中的那几个人,今天,整栋楼可是给他们包下来了。
酒楼门旁,有一个大汉站着,若是有人想要走进,便拦住,告知酒楼已被包下。几个老客虽是忿忿不平,但看着大汉的个头,才到喉咙口的话就不由吞了下去。
一个中年儒生走了过来,好像没有看见大汉,直直地就往里面走。大汉不悦道:“哪来的穷酸,没看见大爷站在这里吗?这里今天不开业了!”
儒生抬起头来,却有着与他样子有些不相称的一双深邃的眼睛。
“可是,人家约我在这里见面来着。”他解释道。
大汉这才认真起来:“你是?”
“夏仲泉。”
大汉这才意识到他就是今天的正主儿,连忙把他迎了进去。可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地看了看仲泉,心想:“这就是衡山的夏掌门?怎么看起来和一个穷酸差不多?”
※※※
仲泉来到楼上,那几个人看到他的模样,嘴边起了一丝讥诮之色。仲泉却不在意,只是自己找了一张凳子坐下,说道:
“既然唤我来此,也该把东西拿出来看看。”
那几人中领头的一位哈哈笑道:“夏兄何必如此急躁。先喝点什么再说。”
仲泉皱着眉头,苦着脸说:“酒一下肚,时间就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去了,我急着要见那东西,希望各位长老能够体谅。”
头目沉下脸,神情倨傲,向旁边一人挥一下手,那人就拿出一幅重重包裹的卷轴,仔细打开,扯出一截给对方看。仲泉偏着头看了许久,才直起身来说:“确是北宋以前的拓本。只是未看底下的章鉴,不知是不是就是那一册。”
“你的要求倒还高,也罢,把整幅都展开,给夏兄看看!”
旁人有些犹豫,大约是怕被仲泉趁机抢去。
“怕什么?这个拓本长得很,一旦展开来就容易损毁,夏兄想必会仔细的。”头目笑道。意思仲泉不会冒着把拓本扯破的危险来抢。
这个拓本是初唐大书法家欧阳洵的传世名作《九成宫》,它是把一张张从石碑上拓印下来的纸贴在一条长纸上制成,展开铺在桌上,一连铺了好几张。仲泉一看便沉醉其间,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自言自语道:
“好圆润的笔划!果然比之宋后的拓本更有天然的美感。哦,廫字无损!”他有些惊喜地走到另一处,仔细搜寻着:“嗯,姓字和爱字均在。果然是曾在牟西明那里看过的绝世珍本!”
又走到拓本末尾,翻开背面,在那一排印章中寻找着。半晌,果然窥见“山涧闲人”这一印。仲泉这下真的确信无疑,激动万分,不顾身份地大声叫道:“牟西明果然在骗我!这幅拓本还没失落,哈哈!”
只可惜他这模样只是换来旁边那头目的白眼。几个人都看着仲泉不约而同地想到:“看见个字画就乐成这样,真是疯子。要不是他还有利用价值,早把他解决了。”
仲泉乐呵呵地对头目说:“你们要什么条件?”
头目这才道出真意:“我要你们衡山派给我们魔教做内应。”
仲泉连忙说:“不行,这事可做不来。可以提别的条件。”
头目也不理他,只是对属下道:“收起来!”那几个人立刻把拓本重新卷起来收好了。仲泉看见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心中大急,又无可奈何,只能说道:“你们何必要提那么过分的要求,就算我答应,衡山其他人不答应也是没用啊!”
头目冷哼一声:“衡山硕果仅存的只剩你一个了,剩下的都是小辈,你要是有决定,他们哪敢反驳?”
“唉……”仲泉本来想拿自己本来就没什么威信当借口,但又怕对方因此看轻自己,不再拿拓本来求自己了。只好说:“我还有一位夫人呢。”
头目看仲泉推推脱脱的也烦了,起身道:“我看你不受点教训是不肯认的了。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过得了我手中这柄刀,我这拓本就白送给你了!但是你要是输了的话——衡山派可得归顺魔教!”
“好。”仲泉答应得挺爽快。
“你对自己倒颇自信。”头目冷笑道。
仲泉也似没觉出其中的讥讽之意,“嗯”了一声。然后想起一事,忙说道:“我没带佩剑,可否借我一把。”
头目随手扯起身边一人的剑扔了过去,随即笑道:“夏兄不带本门世代相传的琴剑,只怕武功要大打折扣。你我七年前同为神兵利器,还只堪堪打了个平手,现在我这可还是寒刀,你却只用普通的钢剑,我也未免胜之不武啊。”
仲泉不以为意道:“这个无妨。”他也不讲虚礼,径直一剑向头目遥遥刺去。
头目虽然自傲,也不敢大意,凝神出刀。他欺仲泉兵刃不行,一出手就是狠辣的攻招,招招往剑上招呼。仲泉暂避锋锐,只平着刀刃划去,不愿与人家的宝刀相碰。
头目心中暗喜,心道你如此畏手畏脚,剑法施展不开,又岂能胜我?只可惜衡山剑法精妙无方,虽是一把铁剑,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却也能把寒刀迅捷的攻势一一化解。头目久攻不下,不禁有些恼怒,忽然一刀横封,向后退开。随后刀尖斜指地面,渐渐抬起,刀势虽慢,头目额头上却有一滴滴汗珠落下,显见这一招之吃力。仲泉也不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当刀终于举到头顶时,头目发出一声爆喝,寒刀夹着无可匹敌的气势向仲泉劈来。这一招,仲泉已被气势笼罩,他已不能避,只能硬接I他一把普通的铁剑,又怎能接下一把宝刀?
仲泉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真的挥剑迎向那惊天动地的一刀。
※※※
胜负已分。
剑已断,还很惨的被分为三大块和许多虚。可是连着剑柄的那一段却按在了头目的颈子上。头目冷汗直流,因为仲泉已欺近他身边,可他的刀却还在两尺开外。他不敢回刀,只怕略微一动,自己脖子上那把断剑稍稍用力就要见红。
然而他还是不能相信这一结果,嘶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以前我们都用宝刀宝剑可以打个平手,为什么现在你用一把铁剑却能胜过我?”
仲泉摇头:“你弄反了。因为那个琴剑是一珍品,我舍不得用来碰你的宝刀,怕万一有什么损害,我可就万死不辞其咎了。这个铁剑只是凡品,我自然不吝惜了。”
头目这才明白自己先前对仲泉的估计完全错误,仲泉的剑术实在要比他高出一大截。只怪自己居然没有把仲泉的性格这一变数考虑进去,他只有叹道:“我认输,拓本你拿去。”
旁边那几人中拿着拓本的一人却忽然向窗口跑去,同时大声道:“右使快拦住他,现在还不能给他!”这一下临时反悔,仲泉可气坏了,正要追去,头目已一刀逼了过来。仲泉只有先招架,无奈手中只有短短一截断剑,在头目狂风暴雨的攻势中左支右绌,剑法虽高,却也一时被阻住了施展不出。眼看那人都跑到窗前要往下跳了,仲泉急得不知怎办才好。
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这里本来是二楼,那窗子下面本来是虚空一片,可这时却有一只手从窗口下面伸了出来,那个拿着拓本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用极快的速度把拓本一把抢了去。那人惊叫,可又有一把剑伸了过来,所以他就没有叫了,因为他的气管已经断了。
头目听见这叫声,知道事情不妙,收刀就向窗口追去。仲泉也跟了过去。头目到了窗前,却不急着穿出,而是退到一边等仲泉先出去。他心中思量窗外那人说不定正等在窗外就待自己钻出一剑刺下,这是羊入虎口,自己可不吃这个亏。仲泉也不推辞,直接就钻出去了,头目见仲泉没什么危险,也有样学样钻出去,可这次他又错了。
他的头刚出来,一直等在窗口旁的那把细细的剑就无声无息地迎了过来。他错了,所以他死了。
而那个拿到拓本的人,居然就是仲泉的妻子,杨汀。
解决了头目,仲泉才开口道:“阿汀,太谢谢你了。”说着就去接拓本。
杨汀脸色一寒,道:“你一见到我,不问我何以一直跟了你几百里,却顾着你的拓本,你何其忍心!”说着转身就走。仲泉连忙追上,叫道:“我不是在谢你么?”
杨汀只不理他,径自向前走。仲泉只好赶到她前面拦住,柔声道:“阿汀,原谅我好么?”
杨汀停下来,说:“好,那我们就舍了这东西,从此不要弄什么字画了!”
仲泉连忙道:“等等,好不容易拿到这……”还没说完,杨屯打断他的话,怒气冲冲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从来都是这样,见了什么好书好画魂就丢了,家也不顾了,衡山派也不管了,以前还有一个为老不尊的牟西明和你蛇鼠一窝,现在这不务正业的老家伙总算折在了魔教妖人手里,我以为你会收敛一点,没想到你还变本加厉,禁不住那些妖人那这个什么拓本诱惑你,居然还丢下我,丢下衡山跑个几百里来见魔教的人M算没出危险,要是让其他门派的人知道了,你在江湖上还有没有脸面了?上次,为了吴道子半张画,你还当众给人家一个籍籍无名的老头下跪,你真是死了脸了!”
“那时要不是丰老头一时生气说了一句要我跪就把画给我,我还拿不到画呢。再说他本来就是我的长辈,跪一下是应该的,生什么气嘛。”
“你还狡辩!”杨汀又气又苦,哀声道:“你现在好好下个决定罢,你究竟要字画还是要我?”
仲泉居然只稍稍犹豫一下,就笑道:“当然还是要你。”
杨汀的脸色和缓了一些,道:“好,总算你还有点良心。”
仲泉走过去,挽住她的肩头,轻轻地说:“走吧,回去吧。”
杨汀点头,又举起手中的拓本说道:“此物容易惹事,不如就此毁去罢。”
“别忙,此物使我俩重归于好,就好比我们的定情之物,留着做个见证吧。”
“也是。”说着杨汀把拓本收进怀里。仲泉在一旁看着暗暗心急,担心要是她又一时不快,这个珍贵的拓本只怕不保。
※※※
半年后。
争吵声从衡山山顶的小筑中传来。最大声的是掌门夫人杨汀的声音:
“原来你仍是未改!”
“现在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去年,你不是说的清清楚楚吗?你不是宁愿选择我而不是书画吗?”
“其实,我当时是怕你一时生气把拓本撕坏了。”
“原来,原来你不过是在骗我!”杨汀气不打一处来,“你究竟还有没有心啊?”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担心……”
“哦,现在把东西都拿到手了就想跑?”
“不是呀,现在正道日子不好过,把拓本之类的东西放在这种地方容易受池鱼之殃。我只是拿去别的地方。”
“还回来吗?”
“可能要一段时间……”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你为你那个什么书画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蠢事,你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
…………
“好,我告诉你,我也留有一手,你那个好朋友沈周的画有五张在咱们这,你还想不想要了?他现在已经过世了,要是你再辜负他的情谊,轻易抛掷他的遗作,只怕难以见他于地下!”
仲泉沉默了一阵,沈周是当朝最有名的画家,其画风集南北两派之长,其自然的风致令自己钦佩不已,自从十几年前遇到他就一见如故,如果可以,自己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或是哪怕用自己的所有换他的画也愿意。可他终于咬牙道:“沈老一生传世之作甚多,少几幅也罢I欧阳公这幅《九成宫》乃是天下楷书入门之典范,只可惜宋以后拓本大多损伤严重,荡无原貌,间架虽从而笔意全非,殆误天下学子!我不惜一切保此拓本,非只为我一人哪!”
“好,你伟大,你为天下人,就是不为我们!你走,你走!”杨娃叫道。
仲泉悄悄地走出去了,杨汀只顾自己在屋里哭,可惜她没有看见,仲泉一背向她,就偷偷拿袖子揩着眼睛。
※※※
在路途上,仲泉想起妻子说的话,也反复问自己:“我做得对么?我在这危急的时刻,究竟应该保什么?我做的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可当他打开《九成宫》的拓本,看着那妙至毫巅,精微庄正,仿佛昭示了天地间至高的平衡与规律的一个个字,他终于长舒一口气。
为了这份美丽,值得。
※※※
廿年后。
“老伯,借我啊!”新学书法的邻家少年向着仲泉叫道。
仲泉看着少年手中的九成宫拓本,虽有些不舍,但想起牟西明为了不让自己借来看就谎称丢失的恶劣行径,点头道:“那本来就是该给你们用的,拿去吧!”
可是几天后仲泉去少年家探望时,却发现少年正把一张薄纸罩在拓本上摹。他心头一沉,叫道:“不要这样写字!”随即拂开纸笔,拿起拓本来前后翻动一下,已看见前几页被墨水污了好些。
仲泉面若死灰,呆立着好半天动也不动。少年被吓着了,连声叫道:“老伯,我一时没注意,对不起啊……”仲泉这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哀伤之意竟令少年不自觉流下泪来。半晌,仲泉长叹道:“我毕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拓本借你!”
等仲泉走出门,少年才反应过来,厥着嘴不高兴地道:“哼,小气!”
不久,山顶又传来叫声:
“二十年前那是非常时期,你走倒也罢了。现在江湖都平和了,衡山正是要发展壮大的时候,你怎么又要走!”
“小声哪……你对外不要说我走了,就说我要闭关。只是,我可能不能回来了……”
“你又是发哪门子疯?”
“唉,我只是想到,以前以为只要自己能干,就能保护好那些珍品,可如今我才意识到我仍是欠缺收藏家的素质。我得找个妥当的地方和妥当的人。”
※※※
时光悠悠,又是十年过去,在那文化胜地,宁波城内,天一阁的身影巍然矗立。
今天,它挂着白幡,飘飘荡荡,一片肃穆之景。它的主人在几天前去世了。
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向天一阁走来,其中一个公子哥儿模样的人向其他几人说道:“呵呵,说起来,爹留下的书可真是多,只怕卖上好几天都卖不完。你们有没有愿意出大笔的主顾啊?”
“当然有,只是不能急,我们多等几日,看哪个出价出得多……”
几人大笑这走进天一阁,向身后不远处跟随的几个帮工叫道:“都来搬!搬到东市上去l点快点!”
那几个帮工连忙进去。从书架上抽出书籍就往地上扔。
忽然有人大喝一声:“做什么?谁叫你们随便搬书的!”
随着声音,一个老人从里面步出来。
“这老头是谁?”一个人不满地问那公子,“你家的下人吗?怎么这么不知礼数?”
“不过是家父的熟人,好像是帮我家看院子的吧,也捉过不少贼的。”公子想了半天说道。他朝老人叫道:“现在这天一阁归我管,你可以走啦!”
“不行,你父亲是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你怎能让他一辈子心血付之东流呢?”老人坚决地说。
“这又不是你的家产,你管什么!”公子气呼呼地嚷道,随后向那些帮工叫道:“别管他,你们搬!”他想一个老朽之人又怎能碍到自己。
那衰老的身躯忽而挺直了,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同了,然而究竟是什么不同,他们也说不出来。老人并没有什么举动,只是用一种沉重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公子面上。对着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公子起先还想忽视这目光,可不久他也开始冒汗,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了。
“你、你,我……”公子结结巴巴地打破这种古怪的局面,不住提醒自己:怎么能被一个老头就这样吓倒呢?他不过只是一个有点古怪的老头而已,自己可不能就这样放弃这些书,可卖好些钱呢。这位有点心虚的公子硬是压下那种想逃走的感觉,向老人走过去,就要推开他。
岂料,出人意料又似乎正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出现了。
公子的袖子刚碰上老人,老人就好像被一柄大锤子击中似的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要知道一个老人可经不起这样一摔,搞不好出了人命可就糟了。
公子也吓坏了,呆呆地立着。他的几个同伴赶忙奔上前去看那老头怎么样了。不久,一个人慌张地来到公子旁边,告诉他:“那个老头好像没有呼吸了!”公子一听手脚都软了,忙问:“怎么办,怎么办?”那人也手足无措道:“人命关天,能怎么办啊?”
所幸这时又有一人跑回来,报告道:“还好,他心还会跳,没死。”公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同伴问:“那这书……?”公子又喘了一口气,说:“都出了这事了,还搞什么,快走。”几人连忙丢下还躺在地上的老人溜走了。
人群中几个好心人见状要把老人抬去大夫那里,可当他们准备抬时,当事人却自己爬了起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老人带着痛苦的神态,用衰弱声音说道:“谢谢各位,老朽还没大问题,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说完,用摇摇欲坠令人觉得他随时可能倒毙在路上的姿势慢慢踱回屋去了。大家见没什么好看的了,就三三两两地回去了,也因此他们没看见老人进门后精彩的一幕:
全无衰弱之态的老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小子,要不是怕泄漏身份引来江湖中人,我才不和你纠缠呢。”
几百米外的公子边走边对他旁边的人道:“过几天老头没事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他弄走,哼,我在这里又不是没有人。”
千米外的衙门里,也有人在说话:“听说天一阁的新主人要把它卖掉,这家伙可真不知好歹,也不想想天一阁是什么地方,就算是他爹的财产,也不由他随便乱动。宁波士子可饶不了他。”
而此时,在天一阁里,也有几个人在探讨着同样的话题,其中一个有着明亮眼睛的老人说道:
“呵,那小子还不明白,爱这些的可不止是他爹和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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