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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作者:心缘     搜这本小说最快的更新     下载这本小说的多模式版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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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二章

    ???日??

    来上海的第一天碰到了“托儿”

    新浪读书

    我跳下火车,然后皱起眉头看着榔头。他还在火车上,问:“怎么了?”我说:“外面是蒸笼。”榔头紧跟着下来了,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皮肤:“怎么热成这样呢?”

    我第一天到上海,不相信的事情很多,最不相信的是自己的皮肤——三十八度的空气——小孩发烧的温度。哦,忘了交代一下。这位被称作榔头的壮汉是我的小学同学,初中隔壁班,高中隔壁班,这次又一起考上了上海交大。他皮肤黝黑,虎背熊腰,是典型的被现代

    科技知识武装起来的吃苦耐劳的上进青年。

    我和榔头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走出上海火车站。正午的阳光打在城市顶上,泛着煞白的光晕,温热的空气把光线也扭曲了,再加上远处一幢幢高楼,所以眼前的场景更像是海市蜃楼。群聚的旅客们拖着大包小包向前移动,然后分散开来,消失于穿梭的车流和拥挤的人群中。此时,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创造喧嚣,远处是车轮,近处是脚步,耳朵旁边还不停地有人催问:“小兄弟,住店吗?”“先生,要去哪里,打的吗?”“哥们儿,看光碟吧,美国、日本的都有,刺激得很。”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从背包里翻出上海地图。

    “我们在这儿,要去的地方是那儿。”我很快确定了方位。

    “然后呢?”榔头问。

    “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还不是要叫出租。”我擦了一把汗,觉得有点茫然。

    “那就叫吧。”

    刚作出决定,就过来两个人。一个问:“小同志,要不要乘出租车?”我把地图递过去:“师傅,去这里多少钱?”那人看了看我手指的地方,很为难地说:“对不起啊,小兄弟。这儿太远了,我一般不跑的。”我笑笑说:“没关系,谢谢你。”这时候,另一个人迫不及待地把地图抢过去,问:“你们想去哪里?”我给他指了一下地图,他皱着眉头想半天,又抬腕看了看表,似乎我们想去的地方会跨越几个时区,然后说:“小兄弟,实话告诉你们吧,这里我平时是不跑的,太远了。但我看你们也是初到上海,天这么热,今天我将就一次。一口价讲定四十块,你们要是同意马上就走。”我掂了掂行李,觉得自己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再看看榔头,大滴大滴的汗水挂在他的额头上,估计他也想尽快避开这逼人的热浪。我问榔头:“怎么样?”他说:“上吧,别让你姨父久等了。”司机笑了:“这就对了嘛,何必在太阳底下受折磨呢?”说着他主动过来接我们的行李。我抓住背包带没放:“谢谢,我自己来。”

    进了出租车,一股凉爽的气流扑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以前我一直想不通人类为什么发明空调,因为从小就没用过这东西。在家的时候,印象中只能在汽车上找到空调,房子里一般是不安装的。不过今天我算彻底明白了,世界上有些地方,不装空调就是对人性的摧残。享受着空调的滋润,我开始揣测这个陌生的城市。首先,它夏天是个蒸笼,这一点我们正在领教;其次,它的公交车很多,刚才看见一辆车子竟然标着926路。在家乡累计只有八路公交车,号称八路军;最后,最后是这里人好多啊,多得就像传说中的上海人。

    刚才提到的姨父、姨妈,是我三舅妈的妹夫和妹妹。三舅妈年轻的时候作为知青来到云南玉溪的元江县,一呆二十多年。后来碰到三舅,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她说云南水土好,自己的云南话又学得比较标准,因此不想再回上海去。我猜家乡最令她着迷的应该是三舅发自内在的男子气和幽默感,其次才轮得到水土。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二十年后,她又在云南的火车站把自己的侄子送上火车,驶向上海。我曾经问舅妈:“你为什么来云南?”她说是毛主席让她来的。今天,我问自己:为什么来上海?没有答案。

    出租车在我们指定的地点停下来。一路上除了交通拥挤一些,我觉得路途并没有司机形容的那么遥远。不过,能平安到达就算不错了——听说有的人出门在外非常倒霉,一不留神就被歹徒司机拉到市郊暴打一顿,抢尽财物,脱光衣服,挂在树梢上。

    我和榔头从出租车的后箱里卸行李的时候,一位中年男子前来搭讪:“请问你们……从云南过来的吧?”我问:“您是……姨父?”中年男子笑呵呵地回答:“对对对对对。那样说来你就是雪锋了?”“是是是是是。”此次接头,是生下来经历过的最简洁迅速的一次。

    姨父帮我们提起行李,快步向他家走去。路上,我好好打量了这位从未谋面的亲戚。他个子不高,一身灰色的睡衣加一双拖鞋,说话时喜欢用拇指揩一揩嘴角。

    姨父告诉我:“你姨妈正在家里做饭。”我想,这么热的天,能洗个冷水澡,吹一吹空调,已经是极大的满足,饭与不饭没甚关系。他又问:“你们打车过来多少钱?”我说:“四十。”姨父一脸惊愕:“没有打表么?打表最多二十。”噢,我们算明白了,刚才那两个人一个愿载一个不愿载,纯属唱双簧,骗两个傻帽的钱。我和榔头相互吐了吐舌头,无语问苍天。

    姨父家的房子比较窄,为了二十年来第一次见面的侄子,他和姨妈都去打地铺,把那张舒服的大床让给了我们——那情那景至今令人难忘。

    晚上,吹着空调躺在床上,想到明天的入学,我隐隐地感到一种不安,于是问榔头:“你觉得大学校园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去因特网上看过照片,有房有树有草。”榔头描述得很详细。

    “那就是说,没什么特别的咯?”

    “不,自行车很多。就像八十年代大城市的马路那样。”

    “我听说大学里有公交车、电影院、歌舞厅、酒吧……总之该有的都有,像个小城市。不过,我愿意买一辆自行车,公交车太挤了。”打算着买辆什么牌子的自行车,我睡意渐浓。

    第二天吃过早饭,姨父准备送我们去交大。我们再三推辞,姨父坚持说:“你三舅妈交待过我,一定把你们俩送进宿舍,我不敢违背的。”同去的还有一个自称是我表哥的年轻人。这让我顿时领会到中国人亲戚关系的奇妙之处——只要有必要,总可以从茫茫人海中刨出几个人来,笑着对你说:“我们是你的表叔表弟表姐表姨表随便。有什么麻烦尽管吩咐。”你也许会疑惑:“我并不认识你们啊。”他们会说:“没关系,咱们的爷爷辈是亲兄弟。”就这样,凭空多了两个无私帮你的人。

    出门,姨父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交大的闵行校区。

    九个蚂蚱一盘菜

    新浪读书

    远远地,我看见绿树掩映中一幢幢土红色的建筑。直觉告诉我,前面就是交大。我不自觉地抓紧背包带,觉得自己像个伞兵,将要跳出机舱,投往未知的野地。老实说,我第一眼看见大学校门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感到欣喜,尽管这校门长得很幽默,用一位老师的话来说,像只拖鞋,还是地摊上五元钱就可以买三双那种,当时我没有情绪幽默,只琢磨着自己将要跨进陌生的围墙,会在围墙里苦寂,还是尽情地呼吸里面的新鲜空气?这是个未知的问题。身边的榔头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交大么?”

    汽车驶入学校的时候,烈日已经当头。我甚至不想走出车门,怕在太阳底下被蒸发了。费尽周折,终于找到新生接待点,感觉就像摸进了《清明上河图》。最明显的证据,是“欢迎交大新同学”的标语下面,分明有个阿姨在卖汽水。在大大小小的摊点前,男生们扯着脖子喊:“××学院咯,快来报到咯,包红又包甜咯。”我拿出录取通知书,很快找到人文学院的接待点,但是不敢上前相认,因为通知书上明明写着“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公共事业管理系”,而人文学院的小黑板上并没有写着这个专业。原本就耐不住炎热的我这时更加紧张,大滴大滴的汗水从脑门洒下来,人瞬间缩小了一圈。正在犹豫的时候,一个男生凑过来问:“同学,是不是人文学院的新生?”我点点头,但又有些犹豫,于是对他说:“黑板上没有我的专业。”来者看了看我的录取通知书,马上笑了:“噢,事情是这样的。你的专业是文化艺术事业管理——公共管理的分支。看见没有,黑板上写着的。我恰好是你的嫡系师兄,叫傅强。走,我带你办手续去。”就这样,我不明不白地混进了交大文化界,原以为毕业以后应该到城建局工作,谁知被师兄两句话就拉到了文化第一线。

    我先领到生活必需品,然后在姨父、表哥的护送下,又奔袭一千米,才摸进宿舍。宿舍门是敞开着的,有位同学在我之前安顿下来了。此人白白胖胖的,戴副眼镜,鼓鼓的鼻梁让人最先想到的是陈佩斯。没等我好好看看新家,他就热情地迎上来:“你好,请问你是……”

    “你好,我叫雪锋,来自云南,三号床。”“噢,我叫唐文,是咱们班的团支书兼临时联络员。你有麻烦的话,切记千万一定必须要找我。”我点点头,心里琢磨着会不会和陈佩斯的亲戚住一个屋。这时唐文和家里人讲着我听不懂的上海话出去了。如果没记错,唐文是我上大学遇到的第一位同学。多年以后,我仍然不会忘却进宿舍的场景,我肯定地记得当时唐文穿的是小跑裤,他跟我问好时,他妈妈站在左边,爸爸站在右边,一家人和蔼的笑容让我感到亲切,让我觉得校园并不像上海市区那样陌生。

    收拾的时候,又一位室友在家长的簇拥下进来了。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小马,原名马关鹏,叫起来别扭,大家就叫他小马,英文名“Pony”,属于直译。初看小马黑黑瘦瘦,两眼有些呆滞,外加挂蚊帐的时候总被他妈妈抱怨,我就悄悄在心里念叨:“唉——这孩子!”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人冰雪聪明,日后竟是文管系的第一名,兼任我的英语老师。虽然我最先做他的吉他老师,但考虑到玩吉他不如讲洋文实惠,于是他说:“算了吧,我不学吉他了,我来教你英语。”我挣扎一年后,最终被招安了。这两天小马和马太一起为GRE考试辛苦地背单词,背着背着却好似长胖了。我征求他的意见,问他的外貌怎么写,他说:“你随便写吧,反正我天生丽质,是经得起锤炼的。”话说到这份儿上,我自然不敢草率下笔了,只能细心观察小马的容貌,想找一找闪光点。我开始时时注视小马,看他睡觉,看他刷牙,看他骂街。不过,在某些场景下,小马拒绝我靠近,比如他数钱的时候,我只能远远地站着,悄悄地观察,像个偷窥狂。这样过了多日,我埋怨小马:“你再不帅一点,索性就衰一点,好让我的笔头走得畅快些。”他说:“你要保持耐心,善于观察。”失望之前,我突然发现从一个特定的角度看小马竟是如此地帅,那就是从侧面仰视他。我把这个惊喜告诉他,他只是淡淡一笑:“有的人平视就够了,有的人必须仰视。”我问他怎么不踩着高跷过日子,这样可以多收到几封情书。

    最后进来的人拖着个硕大无比的箱子。箱之大不好形容,反正足够把宿舍的其余三人装进去那种容量。但我看舞弄箱子的人足有一米八零的个子,白白瘦瘦的,不像作案那种,心里也踏实许多。来者发现宿舍里人气较旺,索性在进门的时候就对着里面鞠了一个躬:“大家好,我叫曾小明,来自辽宁鞍山。”后来,这位仁兄经过一番奋斗,夺得过“交大最佳辩手”的称号,再后来,他从学生会主席的位子上退下来,每天坐在电脑前颐养天年。几年来,我和曾小明达成的最大共识,是在生物钟的问题上——每天凌晨一点左右,上海交大闵行校区东区三幢306室必定有两个人坐在电脑前忙碌着什么。若以方向论,南边是曾小明,北边是我;以方位论,左边是他,右边是我;以附近的建筑为参照物,靠近女生楼的是他,稍远一点的是我;用耳朵分辨,打字快的是他,慢的是我;看影子分辨,高的是他,矮的是我;以气味分辨,脚气是他,烟味是我;用感觉分辨,细腻是他,粗糙是我;提问题分辨,严肃是他,认真是我。

    说到此,新家的成员来齐了,如果不出意外,大家会在同一间屋里住满四年。所以,我把这里看作是家。

    当晚,睡在了交大。天气依然热得厉害,总是躺两三个钟头就要跑去卫生间冲凉。我梦见宿舍里放满了水,一直放到桌子那么高,只留着上半身呼吸和举哑铃。

    第二天天刚亮,有人来敲门。来者有威武的眉毛,一把络腮胡子,像个家长。我问:“叔叔,您找谁?”他很尴尬地咧咧嘴:“我是住你们隔壁的蒋进,老家是江苏武进。我们屋邀请你们过去认识认识。”原来隔壁的人这么热情,大家应邀而往。

    隔壁也住着四个人。

    其一是蒋进。方才我们已经提过他的外貌特征,以后的文章中还会陆续提到他壮实的肌肉,在此我就不重复劳动了。值得大书一笔的是蒋进的饮食:他分外地爱好蔬菜,尤其是绿色植物。每次进食堂,可以不吃肉,也可以不沾一粒米,但是必须有菜叶子,而且那些被常人误认为根本不能提供能量的食物,却让蒋进长就了一副好身体。我们奇怪,问他为何如此,他说他也不清楚,只是隐隐地感觉到身体需要。得到这个答案,我们又怀疑蒋进体内具有部分光合作用的功能,只是皮肤长成黄色,必须不断从外界摄取叶绿素来维持生长。总而言之,蒋进是非常老实的人,可以托付他做一切事情,只是进餐馆千万别让他点菜,否则你就等着菜叶子伺候吧。

    另一位叫任宇,长得眉清目秀,号称人见人爱。他有两句口头禅,一句是:“不会吧!”一天他与女朋友散步,朋友夸其女朋友漂亮,他随口而出:“不会吧!”结果被粉拳暴打一顿,横于街头。另一句是:“拿话筒来!”只因他是音乐爱好者,动不动会扯开嗓子喊几句。然而,满足一段音乐的要素有四条——长短,强弱,音色,音高。就任宇的声音来说,基本能满足前三条,只是满足最后一条显得比较牵强。因此,我把他的歌声定义为乐音,也就是音乐里有待进一步组合处理的元素,而不是真正的旋律。但是人这种动物往往很神奇,当任宇手中握有话筒时,他又能把歌曲演绎得起伏得当,似乎是真正的旋律了。不过,任宇手握话筒的情况还可以细分为三种:一种是卡拉OK厅里,一种是班级联欢会上,一种是小便的时候。

    还有一位叫刘硕,也有着粗黑的眉毛,再加上那把浓密的胡茬子,会让人怀疑,如果他连续三天在清晨没找到刮胡刀,就会变成萨达姆,一个星期没找到的话,绝对是马克思或者太上老君。昨天晚上隔壁宿舍排座次,刘硕年龄最大,赢得了“老大”的称号。其实他并没有我大,可惜评选的时候我不在,导致几年来都要违心地称呼他:“大哥!”他经常安慰我说:“先到为君,后到为臣,认命吧!”我看自己的胡子没他那么长,由此也不敢表达心中愤懑,整天为此事郁郁寡欢。这种状况持续到大四,我终于找到一个放下心事的理由。因为有一天我在《诗经》中偶然看到一篇曾经很熟悉的小诗。诗是这样写的: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我想,硕鼠硕鼠,不就是大老鼠吗?刘硕的意思也就是刘大咯!多年来我叫他老大也只是称呼他的原名,根本不存在什么辈分问题。想到此处,心中一阵畅快。

    最后一位出场的,是来自北京的选手李兵,他体重系数78.2,转体两周半就可以变出个笑话来。往后的日子里,我从这位兄台嘴边学到不少京味十足的语言技巧,比如:“你丫是不是人?”“这饭倍儿香!”但我学到手的只是皮毛,并不是李兵运用语言的天赋——天赋是学不来的。他嘴里经常冒出一些名言,针对特定的事情既有概括性,又能上升到哲学高度。比如我曾经穷得丁当响,李兵安慰我说:“有条件的人追求快感,没条件的人追求真理。”一句话讲得我暖洋洋的,误以为自己真的在追求真理。再比如,隔壁班有位音乐发烧友,有空喜欢跟人吹把散牛,吹的内容无外乎某张CD如何地好,某张CD如何地坏,这些简单的话题往往又被他扯到某唱片公司的录音师不够专业,录音的时候喜欢吃根香蕉之类的。李兵为了保护大家的耳膜,就劝导发烧友:“音乐不是CD的简单累加。”从此,该发烧友苦练乐器,最终成为交大贝斯手的一代宗师。

    八个人在屋里寒暄的时候,忽然有人用生硬的普通话在门口喊:“大家好,我来晚了。”我们痴痴地看着来者,见他手里提着党卫军式的摩托车安全帽,匀称的身材,细细的眼睛,绝对不像中土人士。蒋进从人群里钻出来,挽着来者的胳膊说:“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来自日本的森一郎同学。以后我们在一个班。”大伙儿热情地向森一郎打招呼,对他充满了无限的兴趣,并七嘴八舌地问问题,一时间搞得他有些混乱。

    “森一郎同学,你为什么叫一郎呢?”

    “因为我在家里是老大。”

    “拼命三郎就是老三咯。”

    “对啊。”

    “那山本五十六是怎么回事呢?你能解释一下吗?”

    说起这个森一郎,他上过报纸,上过交大的舞台,平时忙着打工,很少在教室露面,由于缺课太多,大三结束的时候不幸接到了留级通知。原本,他铁定心要留中国的,多读一年书也只是增加些文化素养,可惜同来的却不能同去,算一种遗憾。森一郎留级以后,我们经常小聚。同学们之所以喜欢和森一郎在一起,很大程度是因为他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平时有什么笑料,其余人会立刻大笑,但由于语言障碍,森一郎必须把汉语逐字地输入大脑,再转化成带有幽默色彩的脑电波,此过程往往比正常的中国人滞后两秒,此时,众人的笑声已经停止,森一郎一个人开始开怀大笑,嘴巴张得像鲤鱼;等他乐得差不多了,大家又被他那滞后性幽默惹得笑起来,也就是说,有森一郎在,一个笑话可以笑三次。

    虽然是日本人,森一郎在本质上却很朴素。比如说,他抽烟的时候酷得像个牛仔,我们都叫他“牛仔酷”。他对这个称号颇有微辞,不时地教导我们:“你们不能光注意别人外表,你们要感受那种发自内在的酷。”我们听了他的教诲,十分惭愧,于是改称他为“内酷”。他还是不满意这个称谓,骂我们是“只关心穿着打扮的庸俗人群”

    谁说吹牛不是素质教育?

    新浪读书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人已经来齐,就去校园里逛逛吧。蒋进来得早,昨天有师姐陪他逛过,他就勇敢地充当了向导。

    “这里是思源湖。很漂亮是吧?不过师姐说,独自一人少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为什么?”

    “师姐没说。”

    “那边是物理楼——闵行校区最高的建筑物。师姐说,没事不要去爬那个楼顶,尤其是晚上,不安全。”

    “为什么?”

    “师姐没说。”

    “前面是包玉刚图书馆,师姐说,里面很有趣。”

    “为什么?”

    “师姐没说。”

    敢情这师姐是家教做多了,专给小同学留问题的。也说不准她是要学大师,尽讲些有头无尾的话,让后人自己去摸爬滚打,继而在几年后带着无比崇敬的口吻说:“大师有言在先啊。”

    从校门口走到宿舍的路有两条:大路和小路。大路会经过教学楼、食堂和女生宿舍;小路则绿茵葱葱,似乎静得有鬼无人。我已经打算好了,哪天头发洗得干净,心情愉悦,就走大路;哪天想浪漫一把,就走小路。这是我进大学来第一个长远的打算。

    夜里,我们在宿舍的地板上铺一些报纸,坐在上面吹牛。

    曾小明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东北音;唐文的普通话是发音不清,偶尔会东拉西扯;我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时常感觉表达不到位,只能辅以手势;小马的倒是挺标准,但他很少说,只是抿住嘴听我们讲,然后呵呵地傻笑。

    大伙儿对我的云南背景似乎很感兴趣,总是不停地提问题,尤其那个唐文,简直就是标准的《十万个为什么》。

    “你们家是不是住竹楼?”

    “我们住草房,山区的人才住竹楼。”我尽量满足他的求知欲。

    “你们家养孔雀吗?”

    “养,当然养。我们不养鸡,蛋也吃孔雀的。还有大象,出门不打的,骑大象。有一天我骑着大象去看电影,把它拴在电影院门口。谁知道影片太长,那家伙等我等得打起瞌睡来,一下站不稳,把人家的墙靠塌了,害我赔了二百五,回家后就饿了它三天。”

    “真的?”

    “你去了就知道。”

    “你们那儿海洛因很多,是吧?”

    “是啊,在米店里卖的。”

    “你们那儿的治安好吗?”

    “当然好了,我们也是法制社会呀,杀人要写检讨的哦。”

    “哎,真是太神奇了,有机会一定去云南看看。”唐文嘴上这样说,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想:云南这小子想必没有开化,往后的日子里可要防着点儿。

    “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当然咯。你们听过云南十八怪吗?”我问三人。

    他们摇摇头,等着我往下讲。

    “俗话说云南十八怪,见了你别怪。这第一怪:火车没有汽车快。”

    “为什么?”

    “因为云南都是山,铁路都修在半山腰上,自然跑得慢了。”

    “还有呢?”

    “第二怪,三个蚂蚱一盘菜。”我的话一出口,看见曾小明显出难以接受的表情。“第三怪,草帽当锅盖;第四怪……”念完十八怪,我也奇怪了,自己原来出生于这样一个风情万种的地方,要不是出来看看,还以为全世界都一个模样呢。

    “鞍山怎么样呢?”唐文又转过去问曾小明。

    “我们家就是个巨型的工厂。以前还是很繁荣的,这几年下岗的工人比较多。”

    说到下岗,几个孩子沉默了。

    “现在工人日子不好过啊,当官的照样大鱼大肉。”一直不说话的小马忽然讲出一句。

    说到贪官,唐文又想起什么,问我:“红塔集团的褚时健不是你们那里的吗?”

    “是啊,他家和我家只隔了个广场。”我终于对唐文讲了句真话。

    “鞍山的冬天很冷是吧?”唐文接着问。

    “还可以,就是出门麻烦一点。”曾回答。

    “路不好走吗?大雪堆到膝盖,刺骨的寒风割在脸上,一不小心,还会被冻起来的冰面滑倒。是啊,这路的确不好走。”唐文自言自语地做了一番分析,看来他对东北的理解明显胜于云南。

    曾小明乐呵呵地看着唐文,说:“你的,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更麻烦的是人的自身问题。”

    “衣服穿得太多,行动不方便?”唐文接着分析。

    “不,出门要多带一件东西——小木棍,以防上厕所的时候有液体冻成冰柱,要一边释放一边敲。”

    “哦,我明白了,你们必须不停地敲击自己的腰杆,天太冷,人的新陈代谢总是很慢。”

    “我敲你的头!”曾小明被唐文的创造性思维吓坏了,打算天冷的时候带唐文到东北跑个厕所,他会什么都明白的。

    “扬州,来一段吧。”唐文把话题转到小马身上。

    小马看起来早有心理准备,不过他只是抿住嘴笑,不言语。

    唐文急了:“你倒是说啊。”

    “不,今天我不说,等带你们去扬州玩的时候再慢慢地介绍。”一听就是深谋远虑的孩子。

    “白天蒋进说物理楼顶有学问,让我们没事不要去攀爬。我最喜欢找刺激了,要不哪天半夜溜上去看看。”唐文向大家提议。

    “我估计那里八成是闹鬼。”曾小明说。

    “况且,夜里物理楼肯定关门的。”我说。

    “那没关系,爬进去。这才是大学生该有的样子嘛,蔑视权威,挑战未知。靠,听着都爽!”唐文说话的时候大手四处乱挥,我们不得不紧张地避让着。

    “我觉着,梁上君子的事情,能少做就少做,最好别做。记得初二的时候,我跟一位同学回家玩。谁知走到了家门口,那人却说,他没带钥匙,必须爬进去。我说,你爬吧。那小子又借口脚痛,让我代为之,并且向我许诺,爬进去以后可以先打开冰箱拿一根冰棍吃着,然后再来开门。那时的我虽然身手敏捷,但思维比较简单,没考虑什么就爬了。进去才发现,一位和蔼的中年妇女坐在客厅里打毛衣,看电视。她见我一边拍着裤子上的灰,一边往客厅的冰箱方向走,就主动向我招呼,问我从哪里来。我说自己是本地人,从楼底下来。那秒钟,她若不是嫌我太小,经不住折腾,估计早拿钢针把我钉在了墙上。最后,她让我下楼把她儿子叫上来,当着我的面暴打了一顿,草草地了结了此事,我也才侥幸捡了条性命。”我对这段历史记忆犹新,并且至今怀疑那小子的脚痛是个假事。

    “哈哈哈哈,若是到了物理楼顶,有活人打毛衣也就罢了,千万别是一个女鬼在打毛衣。”

    唐文仍然想去一趟。

    我们就这样天南海北地聊着,熄灯的时候,爬上床去接着聊。初出家门的孩子们,对一切都那么好奇。大家讲了许多,才知道各地的风土人情真是相差甚远——就像那天夜里,我与室友,与同学,在宿舍,在食堂,在教室,在路上,不停地说,笑尽人间可笑,叹尽世间沧桑。正是这许许多多的言语,构成我大学生活的主要内容,它的影响,丝毫不弱于书本。

    几天后,我们召开了第一个班会。我欣喜地发现,班上的女生还是那么多,那么漂亮。离开高中的时候,我曾经对酒当歌,感叹从此不再享受男女一比二的待遇。而且有位过来人警告我说,交大这种理工科学校,僧比粥多,狼比羊多,你要做好出家的准备。今天到现场一观摩,才发现那哥们儿纯粹在瞎掰——班上九个男生,二十个女生,仍旧是一比二,和高中时没有区别。

    看来俺不虚此行!(注:笔者读文科。)

    领过新书,算是大学生了。但我还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始一段轰轰烈烈的大学生活,每天要么在宿舍里消磨,要么去校园中闲逛,像个幽灵。对于其他新同学呢,我们彼此间好像暗夜里提着灯笼相遇的两个人,看得见,却不知对方是谁,各人抱着各人的习惯和打算,想去触探对方深处,又怕对方筑起防卫的高墙,让你吃砖头。

    大学的传奇在哪里?我带着这个问题,开始了那段求索的日子。

    阅兵式结束,短暂的兵役也结束了。我们欢呼着拥向连长,然后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来,对着天上就扔。扔出去以后,大家又相互招呼“快闪!快闪”,连长简直吓坏了,以为我们想拿他砸夯,在空中惊恐地叫着:“你们,你们反了不成?护驾要紧!快来护驾!”其实,大家怎么舍得让可爱的连长摔在地上呢——八只手扔上去,早有九只手在下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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