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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三
两人就是不停,哭累了,声音小点,嗓子沙哑了,咽几口唾沫,然后再接再厉的哭。存心不想让另一位后停,劝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恨不得说句:“来,看这,么呆,好乖,笑一个,吃糖。”才好。过了些时候,大姑毕竟年纪大了,体力没小姑好,又有肥胖症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毛病,败下阵来,使劲咽几口气,擤了擤鼻子,擦了擦眼眶里的眼屎,停了下来。小姑没有了竞争对手,也感到哭够了,也渐渐不哭了。人们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屋子里静了下来,宁静的气氛让人想到是不是该泡壶茶叼上根烟闭上会眼睛听听音乐,好享受这难得轻松的时刻。
大姑笑了,以一种彻底发泄后的神情对大叔说:“给我倒杯水,嘴子上通知了没有。”
“打了电话了,明天就来。”嘴子上上个地名,离这里有三四十里路,住着我第二个奶奶的大女儿。我爷爷一共娶了两个老婆,我亲奶奶老早就死了,生下了我爸和大姑。第二个奶奶嫁过来时还带来了她和她前夫的女儿,就是嘴子上的那个姑姑。我不知道是大姑大还是这个大,这里姑且叫她为二姑好了。第二个奶奶过来后又生了大叔,小姑和小叔。记得以前我叫她是娘娘的,前年去世了。
大姑夫走到爷爷跟前,掀起红布看我爷爷的遗容。我们也凑上去去仔细端详。爷爷带着顶鸭嘴帽,黑黑的脸没有太大的变化,黑白相间的眉毛稀疏的耷拉在眼睛的上方,眼睛闭着,鹰钩鼻下露着几根鼻毛,腮帮子因为没有牙的支撑而陷了下去,黑色的嘴紧紧闭着,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是睡着了。深兰色的中山装外套着军棉大衣,袖口用绳子绑着,右袖口露出一只消瘦发白的手,手肚上有些黄色的斑点,手指甲很长,有些发黄,那是长期抽烟留下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再往下看可以看到深兰色的裤子,脚上穿着黑色的棉布鞋,两只脚也用绳子捆着;我还发现在红布的上面爷爷肚子中间放着个铁犁。总的说来爷爷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比上次我的时候干净了许多。
“多会死的。”大姑夫问。
“快到天明的时候吧,昨天我上夜班不在,是强强和村里的娃陪爸睡的,三点强强尿的时候起来看还有气。”
“什么时候发现没气的。”
“今天早上我过来看见的,我还对强强说你爷爷是不是没气了,强强才知道。”千岁在旁边插嘴,“快四了哇,看的还可怜呢。”
大叔在给众人散烟,说:“其实我早看爸不行了,前些日子就什么也不想吃,只能每天给他喂个煮鸡蛋,我想的就是等爸老了再告诉你们,反正你们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干着急。”
“你爸这罪可受大了,那全身烂的呀,就没法说了。”千岁的表情深刻的显示了对爷爷的同情。
“这半年全靠千岁伺候爸了,你们没看见爸那个惨,肉都烂到骨头了,流的那黄水水,味闻一次就想吐。现在还好是冬天,要是到了夏天,那肉里非长蛆不可,”大婶子说。“龙龙也给他爷爷换过药,你问问他那个滋味。”
我笑笑没说话,千岁在旁边疵牙咧嘴抽气的回忆换药的情形,摇头晃脑。
“我家千岁伺候他大爷的最后几天,每天换完药回家吃饭都恶心的吃不下去,要不是我大爷总算走了,我家都不想挣这份钱了。”千岁娘笑着说,千岁摇头晃脑的更加厉害了,脸部表情夸大到了极限,让我想起了焉茄子。
“最后几天,给我大爷手上换药的时候,一不小心拉脱了,那手上的皮给拉下来一大块来,糊了我满手,哎呀,我对大爷说,你快死了哇,活着也是受罪,我大爷还摇头,还不想死呢。”千岁说着笑了。
我发现人们都在笑,于是我也笑了。爷爷的过世是喜丧,活了这么久才离开人世,也够本了,我们应该笑才对,要不怎么对得起养育了我们,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呢。
屋里沉默了下来,大姑问:“什么时候起材。”人们都露出注意的表情。我不知道起材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是往出挖棺材。我的亲奶奶没有埋在祖坟里,她在大叔旁边的山上,记得以前每次回老家上坟的时候,总要在那里烧些纸的。
“爸进坟的前一天起材。”大叔说。
屋里沸腾了起来,人们热烈的探讨如何举办丧事。我呆呆的看着他们,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们谈话的声音仿佛离的我很远,不清楚在说些什么。哎,老毛病又发作了,思想不由我控制的飘到了其它地方,让我羞愧的是我竟然在这个时候想到的是来老家时忘了给家里的花浇水了,并且即兴做了个顺口溜:“希望众多美女伴你入睡,虽然太多了有点浪费……”因为羞愧所以我清醒了过来,才发现屋里少了些人。
隔壁正屋里传来吵闹声,这个屋子只剩下我们一家子和大姑在。哦,还有躲在墙角里裁衣服的那两个人,她们静悄悄的象老鼠,耳朵竖直了听四周发出的声音。我们该躺的躺,该坐的坐,说着闲话。
大叔掀起帘子板着脸进来,坐在靠火炉的凳子上,叽里咕噜的向屋子里的人说话。隔壁正屋还在吵闹,小婶子的声音最为高亢,夹杂着兴奋的语气。我一直不知道生活中还有比女高音歌唱家的嗓子更尖锐的,现在知道了。小婶子高九度的声音穿透厚厚的墙壁,通过空气的震荡使我们的这个屋子的窗帘微微震动,尤其是发出小母鸡样“咯咯”笑声的时候,墙皮瑟瑟的直往下掉,她的声音在我们耳朵外包围震荡迂回包抄强攻骚扰,让人恨不得用土豆塞住她的嘴。
“……随她去,她想买什么就让她买,告诉她,买下的菜要一笔一笔的记清楚,回来再算帐。不能说白菜街面上卖一块钱一斤,她买回来的是两块钱一斤。”大叔在那里怒行于色的说着话,气的拿烟的手都发起抖来。
众人附和着,我迷迷糊糊听着他们说话,好一会才明白是在说买菜的事。原来小婶子想让她买菜,她的意思是上次奶奶过世的时候是大叔买的菜,这次她要揽下。
“和她说不清楚,整个是个糊涂蛋。”
“就是,哪有女人家操办丧事的。”大姑如是说。
“我也不管了,她爱买不买,只要帐目对就行。”
“对,不能说白菜街面上卖一块钱一斤,她买回来的是两块钱一斤。”
“你说咋,难不成他还想从中捞一些钱?”
“就是,反正不能说白菜街面上卖一块钱一斤,她买回来的是两块钱一斤。”
“那她也太黑心了,咱们也够让着她了。”
“就是,不能说白菜街面上卖一块钱一斤,她买回来的是两块钱一斤。”
“就说丧事费用上吧,咱也知道她家困难,说是咱们多出点,她少出点,够意思了吧。”
“就是,不能说白菜街面上卖一块钱一斤,她买回来的是两块钱一斤。”
“不过她小姨家是卖菜的,她从她小姨那买或许能便宜点?”
“那她或许是街面上白菜卖两块钱一斤,她买回来是一块钱一斤?哈——哈。”
“不可能,街面上多少钱的白菜她多少钱买回来就不错了。”
“那还是希望她不要街面上白菜一块钱一斤,她买回来一斤两块吧。咯……咯……”
人们热烈的讨论着,不在于事情的解决,只希望能更热闹些,否则对不起这几天的忙碌。我心中唱起了小曲:“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只是一棵白菜。无论是多少钱,归处只有一个方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只是一棵白菜,叶子黄了,会在垃圾堆找到我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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