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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女人啊女人
一、
那个女人死了,她的女儿和前夫在烧她的枕头时烧出了钱,在烧她的棉袄时,火焰里现出了皱巴巴的存折一角。他们的出现让周围的人很纳闷,眼形和嘴形基本都呈现了“O”,——她还有这么个丈夫、女儿,他们先前在那儿来的?你听见心里在问,其实是你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磨叨,她和你想到一块儿去了。“那个女人叫梅艳丽。”你又听见她这么说了一句。
这个名子你觉得有点儿意外,听上去有点驴唇不对马嘴,想着她差不多青面獠牙、动画片里巫婆似得模样,再比照地瞅她的遗像——上面的笑容似乎有点儿谬误,瞅着瞅着似乎你又觉得能把她还原成一个差不多算作美女的女人,你记忆里的原始记录正褪色,轻轻地被复盖了,就像你用的橡皮图章,那些印象由于你勤快的翻弄,有点儿错位,你想为什么要翻弄这些捣乱脑袋呢,你厌恶地想把它扔进垃圾箱,你的耳朵却好使地长出了触角能把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拉进来,粘过来,没完没了。
你的视线渐渐地从冷漠过度到了朦胧,像遭遇了一个柔道高手处理,逐个软化,内伤不轻,细心的人会发现你眼睛充填了血丝、被濡湿,你装做迷了眼睛,边揉边扰乱那个细心人的视线,希望她把目光移开,然而你仍就在花着大把的时间在想那个青面獠牙又还原成美女的人——梅艳丽,你不是要缕顺对她的认识;那你是为什么呢?死人都会笑话你的无聊又多情,没空感激你。你轻轻的小笑,自嘲一样想着那次与她的遭遇,怎么现在像个离谱的故事?
二、
那是说不好的一种表情,那样无望却又空洞地散在她的脸上,扬着手臂拦截路过的行人,那就是她——曾经的梅艳丽。
那是春天里的四月,空气里还流动着瑟瑟的嫩寒,你拣着道儿向坡上走着,你喜欢诗情画意的采撷路边的风景跟着走,飘进你鼻孔里的臭水沟味暂且不谈。远远得你看见了坡上那个女人——陈旧的手工编织毛裤,绿色的、上面是一件多少年不见了的鲜粉松懈得线衣,她的左侧就是你不想谈的臭水沟,这条沟没名,它旁边的道有名,是宽不过两辆车相向、兴山路的侧道。这条通道几乎被来往的车辆翻熟了,松软得中间隆起一条宽垄,恰好是轮子间的距离,要播上种子能长出鲜粉的花儿来,如果那样,两边住着的人就幸福了,就可以天天花间徜徉,谈唱小曲了,你想这些,你的脸上就春风得意,乐在其中。
深陷得车辙盛满了细细的尘土,一踩一朵灰雾,几天的小雨,又把它们搅拌得匀匀糊糊,像你喝过的黑芝麻糊,只不过闻着呕心,溅到裤管上更不用说,永恒的颜色,因为里面和着两边住户的油盐酱醋茶残渣,油星十足。
道儿是几乎没有插脚的地方,可总得有人走;正经的兴山大道正化得跟河似的,主要是两边找不到马胡芦,不是女人河,可能是横在那儿的男人河。你乱想着,狐疑前面那个邋遢女人在等谁?不知道她张望多久,内衣外穿的样子怎么看都别扭,尤其女人,从她身边过有点儿物伤其类的感觉,没面子。
那女人在缓缓地向前移动,如果不是走近点,看不清那女人在动,除了陈旧还带着肮脏的污渍,毛裤、线衣,没走近,你就能想到串出来什么味。在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你站住了,你发现那女人在等你,在向你招手。嫌恶和些微的紧张让你迟疑、静静地观察她,看清了她一脸哀求的样子,你的心又空乏起来,拘紧地、不由一步步欲退又进。
女人手捏着一块钱,冲你说:“帮我买两节电(石)池行吗?”女人舌头像蛇一样发出哧哧地声,也这样露在外面,收不回去,扭曲得脸五官不在正位上,完成这句话用了很大劲儿,复加下巴示意着离她不过五米远的道边小卖店,这时候那女人盯你眼神紧张而哀泣,那样隐忍着,你像被她施展了巫术,钉那一会儿,你盯着那女人的头发羊毛一样的纠集,好像一辈子没动过,偏偏又是门牙稀落地只剩几颗呲着,又是那么长,黑天你是无论如何不敢看她,黄牙呲着,粉红的舌头湿漉漉搭在唇边,看到你犹疑,她的表情突然冷静得让你紧张,担心她一张嘴…,但她打亮你的时候是你的领导,你不会怀疑她的智力有半点儿缺陷,只不过这表情配在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身上,有点瘆,你一身冷汗地看看两边,切换一下风景,温臭的风让你很快确定了方位,镇定下来,接着,你接过钱转身向小卖店走去。
三、
你不看地递给女人二节电池,女人偏抢出一句话拦在你要擦肩走过去的瞬间,
“这是纯白金的!”女人指着手指上的戒指。
在她放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像刚刚触了电,似乎是被自己的话震惊了,惊恐万状的样子令你脑瓜皮一紧,显些昏过去。你心砰砰乱跳地听她讲完,她好像释放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把一个意外之财——保密了很久很苦的那件事,是带了生死洗恸、带了霉味的事,这样一脸艰辛地告诉了你,她像是力图这样的效果,她期待你脸上闪出和她一样的、一段令她似曾相识的表情,就当一个回放,她说:“你要吗?”你要吗?她认为人的贪婪是一样的,你例外吗?惊魂未定的你会不会一下恍惚一个意外的小财就在你一个小小的助人动作中得到了这样丰厚的回报,要了呢?她支配不了自己的四肢还能支配你吗?你又不是抢她的,她强不来自己的意志,还能强迫你什么,就像她半天移动不了一步…。你的犹疑令她脸上绽开了笑容,她没有否定你什么,不过肯定了你什么,因为任何一个长着两条腿的人都可以轻松地洗劫她,而你不会,她认定了她感观没错位。
然而她错位了。
你麻木的表情由惊魂初定又钻入了那样厌恶和嫌弃的状态,被她看得清清楚楚,要知道她比你心细,记得武则天说过的那句:阅人无数…,所以什么事看得明明白白,你不服不行。你也不明白你怎么突然生成了这种感觉,但你的表情被她查得水落石出。
然而她的脸上却放出了稚嫩的恐慌,像小孩子做错了事那样乞望着你,看着你,无所依傍地看着你……。
你的心软,她也看出来了,就像邻居家的毛毛,臭到了你的心情又欢儿起来,露出一张轻巧的小笑在嘴角,她说:“再帮我把门开开吧,我开门可费事了。”她的脸上老实得可怜。你不吱声,默默地跟她走,她说:“我敢说,你是个好人,”她喃喃地又说了一些什么。
你说:“你家在那儿?”显然她得的病在你熟悉人里肯定有,只是她得的早些,因为她还不太老。你动了恻隐之心。
女人说“就是二楼,”女人又说,“好人少,求谁可难了……”。
你扶她上了二楼就想走,但她又给了你钥匙,这期间,女人又像是不经意,不慎把兜里的一沓钱带了出来,落到了地上,你哈腰给她拾,她连连地称谢,又在搜扑着你的眼神,女人开始矛盾地琢磨你,寄希望你因惊喜而效力于她,又恐慌你一发贪心拣起来就跑。你拾起来递给了她,也拧开了门。转身走的时候你听到了后面的哭腔,“我得咋感谢你呢?你就不进屋坐坐吗?不坐坐吗?”你回头向她的屋里张望了一下,这女人又惶恐万分地盯着你,你说:“你快进屋吧,关好门”你又听她吐出几句音混得实在厉害的话,你懒得回头地走掉。不过,门咣当的一声,你才是真得松了一口气。
四、
第二次见到梅艳丽的时候,你侥幸地望着她的背影,她没看见你,尽管她独自蹒跚,没人怜悯,你也没心思帮她,但你想有人帮她,你能想得出她又在那个位置站了好久,没拦住一个人,而第三次你碰到了梅艳丽是重复了第一次的情景,只不过你到了她的房间,因为她对你的到来就像等来了一个亲人,然而她并不告诉你关于她的任何事,甚至她怎么得了这种病也不向你解释,甚至你的工作单位,家住那里她也不向你打听。她只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么漂亮,你下意识地照了照镜子,那镜子旧得上面有一片像狗尿上的涸了,也有一些乌玻璃花。你发现很多化妆品,显然不是现在买的,但不是低消费的东西,这点从瓶子上你不认识的外国名子上能感觉到,你意外的发现梅艳丽的思想其实是很现代,偏偏你和她一样,不愿打听别人的隐私,她让你自己给自己倒水,让你坐在她污渍渍的沙发上,微波炉就在你旁边的茶桌上,你向外欠欠身子,不是别的,你怕上面的油斑沾到身上,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比谁都要强,干净得让人受不了,有一点儿收拾不到的地方都睡不着觉。你笑笑,表示理解她的现在。
就这样你和她成了简单的朋友,只要见了就把她送上楼。
“那个男人是丽丽以前的相好。”你身边的老女人再度说话,声音抓住了你的耳膜。
“他还算够意思,来了…。丽丽这辈子就折在他手了!”老女人指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
顺着老妇人的手指,戴墨镜的男人也发现了她,他谦恭地走过来,向老妇人叫了声姑,两手上前一握没说什么,然后又转向其他人,其实再和没什么人握手,站了一会儿,在人群里消失了。这个男人的皮肤很亮,饱和的栗红色,鼻梁也很高,头发也很密,中等身材,就算眼睛再难看,人又难看到那去。梅艳丽是怎么认识他的?不经意,你这么小的声音溜了出去。
“那个男的是公安局的一个刑警”姑姑对你声音渐平和地说。她看了一下远方,空白处兰天白云,斜光正美。姑姑想起什么地说“我劝过他离婚和我侄女结婚……。唉,不说了…,这俩个人哪。”
“梅艳丽是因为他离得婚吧?”你问姑姑。
“是呀,我侄女像着了魔似的追他,家也不要了,把她男的捣动回家的东西都倒到他那儿去,你知道,我侄女婿是工会主席,什么电饭堡、大毛毯、照相机,哎,应有尽有,她一点点都折腾给了人家,他们在外面有个房子,你说这不是要命吗…。其实他俩就是走道总碰面认识的,真还没什么来往,又不在一个单位,又没有什么场所,你说怪不怪,就能……。”
你可以想象当时是怎么的情景,一个少妇在花园里荡着秋千,外面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路过,听到墙里的笑语,他望着高墙上面一只探头探脑的红杏,踮起脚尖不动了……。
女人是先恋爱后结婚的,在她的经历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不相信没有爱情的性爱,就像她不相信除了她和她丈夫那个过程以外全世界还有什么第二个标准,放之四海的真理,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成家立业一路过来,但她对她姑姑说她错了。说得很认真。
在那个胡同里,她和他彼此看着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僵持几秒钟后艳丽决定走,她的肩稍稍挪动了一下,脚尖还没离地面,公安乙抓住了她,当然那时他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抓住她,他冲动而羞怯,茫然而乞望着一个情境,那个情景,梅丽艳也知道,他的眼神她看得懂,仅仅是因为喜欢那个眼神,不想伤害那个眼神,她止住了脚步,在心软的一瞬间,被一个温暖的胸膛围住,围住……。
她的眼睛湿润了,她不好意思说出她以前的错误认识,就是她和她姑姑说得那句话,但却想到让后背也暖和舒适起来,于是就把家里崭新地毛毯拿了出来,后来就想到应该更丰富一点,于是在第二家渐渐丰厚时候,第一个家发生严重变化,艳丽忽视了这个变化,就像她不敢想象在她和公安乙围住的时候,她的丈夫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没有了退路,但公安乙没到那个地步,况且他没想那么多。于是艳丽说你也离吧,艳丽的姑姑说,既然你们分不开,公安乙你也离吧,艳丽回不去家了,丈夫、孩子把她的东西都撇出来了,她回不去…。
公安乙犹豫着,犹豫着,他看着自己的鳄鱼牌鞋想,如果妻子不给他买,自己是穿不上这个德国东西的,艳丽是依赖她工会的丈夫,我呢?是依赖开酒店能干的老婆,他说再等等吧,再等等……。
五
艳丽的第一笔钱是从谈判桌上得来的,公安乙妻子目光鄙夷地瞅着她,说:开个价,你要多少钱能不缠着我男人?艳丽就那么顺嘴一说,没想到公安乙的妻子把两沓钱就掷到了桌上。公安乙的妻子胖胖的,眼睛也大大的,短短的头发,穿着一套休闲装。
艳丽以为公安乙不会再来了,当公安乙再度出现的时候,她讶异地看着他。艳丽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上,你知道艳丽这时候已经是个下岗女工,不再是那个骄傲的贵妇,凭着窈窕的身材,谋生的方式围系在给一个朋友看摊守床子也兼得穿两件时装的份上。
刚进门的时候,公安乙说,想来看看你,是我对不起你……,艳丽抚摸着他的手,于是他的手在她的脸上停留想起了什么,那是关于大面积接触的事,你知道她清楚公安乙皮肤的呼息,她找回了从前的感觉并不奇怪,不过失而复得……。
艳丽能将就公安乙不离婚是因为她已经彻底了解了他,就像了解她自己。这样她回到了从前的滋润,不必再去为朋友看摊,只是没想到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谁能想到呢?不是后来导致艳丽中风那件变丑的事,但谁都说这是报应,是联系的;你嘴上不承认,因为没有科学道理,其实心真真的也这么想。
后来艳丽又认识了丙和丁还有卯,当然不再是公安部门的了。在这以前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不是因为公安乙抛弃了她,她就抛弃自己,作贱自己,其中缘故,你也许明白,如果公安乙不抛弃她,公安乙又怎么面对她?她能理解。后来你也理解了。
所以,后来艳丽认识男人变成了散心的事,白开水化咖啡的事。事情是这样的,公安乙的妻子跳楼自杀了,临死前把兜里的零钱统统放到了桌上,没有遗言,只有存折。
于2005年7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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