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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恩爱夫妻

    恩爱夫妻

    ————微子

    一、

    落华问丽华“女的给男的写情书好不好?是不是太主动了点？”她这样说，登时脸就红了。你知道落华脑子有多守旧，夏天的衣服短袖不露肩，长裙过小腿，她说出这样的话不知道要在心里苦了几日，没招儿，才出此下策，若是再做出这样的事，不知道要多顶天立地，勇气一回呢。唉，丽华琢磨，真难为人，怎么评价此举呢？其实真也挺不一般啊，于是问了一句：“那人是不是帅呆了？”落华狐疑地求索着她眼神里的奥神，眼睛水汪汪似五岁的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纤毛毕现，鼻尖快要顶到丽华脸上了。见她傻乎乎的样，丽华呵呵地笑：“哼，早就恋爱了！不说实话。”君子坦荡荡，落华说她的确和她电大班的班长探索一些问题了，（她是她班的团支部书记）正常来往。呵呵，丽华笑。落华脸又红了。

    丽华想起山姆大叔有多欣赏落华，说她贤静、礼数、可人，像江南秀女。山姆大叔来鹤岗时，丽华坐在左边落华坐在右边，对面是落华妹妹升平，山姆大叔说：“鹤岗真是美女之乡啊！”

    “和鱼米之乡就差两个字，”升平嘻嘻地笑在一旁抢白，“（贫富）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于是我们大家都哈哈大笑，笑声未止，大叔“嗯，”了一声，继尔啧啧叹道：“你们要是去了南方，个个都能傍上大款，当贵夫人的啦，”一脸不无遗憾。瞥见我等皆一脸无所谓嘻嘻嘻……，又说，升平要比姐姐命好，定会嫁给权贵之家，凭得命中运气，有福不用忙；姐姐落华就不行了，定是鲜花，鲜花……，升平嘴快，“鲜花插在牛粪上吧？”哈哈哈…，全体又笑，落华脸憋得彤红，不顾山姆大叔许多眼里同情，使劲按着茶杯，大家笑止。她冒出一句：那我也不会学得去南方当小姐！把气氛弄得一塌糊涂，丽华说，这儿，那儿和那儿啊（山姆大叔是她家远来的亲戚，至今未婚）。

    那次大家不欢而散，都是因为落华总是让山姆大叔尴尬。

    落华说她给她班班长写情书的事是2004年的事了。

    落华在家始终是个指手划脚的，却也身体力行，比如说开饭前命令她的班长放下手里的一切，洗手就餐。她的班长总是唯唯诺诺。落华说：治国啊，你知道天下有五种关系吗？治国会放下饭碗说：“听夫人教诲。”

    那，就是：领导和员工；父母和子女；丈夫和妻子；兄弟姐妹；朋友之间啊，这五种关系处好了，天下无难事了。治国说，我听说就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了。落华呵呵地笑，大声说：亲亲为大。两人拥在一起密谈不说。

    二、

    秋风在那个地方刮得总是格外响，在空旷的山与山接壤的四壁，在触摸不到的黑夜，在人去楼空回音壁似的院子里，那声音盘旋上升，徘徊不去像平原上孤独而饥饿的走兽，狂躁不安，悲唳哀嚎，叫得人心颤栗，树叶为之瑟瑟发抖。落华绷紧的心躲在角落，她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深夜11点了，不可能再有人打进电话，作为一个内部电话的总机交换台，下班后基本没什么事了，今天是她夜班。

    楼梯间的脚步声很轻，却清晰得就像在耳边，甚至还能听到那明显压制、压缩的呼吸。落华紧张地看了一眼门锁，虽然那锁已经被她神经质地反复锁过几回了，一个声音仍就从那缝隙间挤了进来，那声音是狼外婆学着羊妈妈的叫门，落华看见了他长长的尾巴，直到它露出一嘴獠牙，被落华打掉一颗垢黄的牙齿，狼外婆跑了，落华的耳朵里不再有害怕的声音。没有了恐怖的夜是宁静的，夜神会放出幽蓝而美丽的光辉给人片刻冥想。宁静是世外桃源隔着喧嚣的梦幻，你逃离了你肉体的，被你冥想的神拯救，空前伟岸了一会儿，又浪迹天涯，跋涉回来，回到赤裸的现实。

    三、

    落华说过两天是中秋节，咱们去串个门吧，去我们领导家看看，仁义之道，非礼不成。

    治国唯诺。给落华削了一个苹果，递过去，待吃完，又哄她入睡。

    落华醒来，果皮刀不见了，想不到，昨天夜里治国给她的领导也削去了一小块头皮。

    这块露珠般的薄皮在它落地之前就蒸发了，落华和治国买它不到。

    四、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落华差不多被朋友们挤出记忆，升平渐尔鲜活起来，愈加袅袅娜娜和落华正好相反，落华腰粗了一圈，脸上也少了许多光泽。在一个乱哄哄的大厅里升平正堵着姐姐落华愁眉苦脸地说：回去吧，姐，别找了，找也没用，你不下岗别人下岗，公不公平说不出。别计较了。算了吧。此刻，升平微颦细眉，淡妆薄施，礼数大方，两耳不垂重物，只点星金，纤手不扶粗糙，但缀豆红宝石。

    “那我们不管。”这声音不是出自落华的，这个瘦弱的男人衣冠不整，声音不大却拐着油滑的腔调，且含着几分轻佻，五官不差，只瘫软无力尽显年龄，令升平十分厌恶，等同受辱。“你不让你姐找，你挣钱给她花啊？！”这男人根本不理会升平鄙夷神色，补充道。并把脸向集聚在大厅里的人堆，带着挑衅煽动小小的嘲笑。很快，升平眼里涌出些晶莹，在那儿去留尴尬。

    “别理他，他半疯。”姐姐落华握住升平发凉的手，解释说：他是我们单位的，为大家的事他人都跑瘦了，花了不少自己的钱，也没收入，心眼挺好的……。然后轻轻地推了升平一下：你回去吧，就当不认识我，别管我的事；对你没影响。

    升平的身后又响起了那男人的声音：“我们统统的良民，别把人看瘪了。哼！”

    升平心里骂道：刁民。

    随即感觉自己零落如秋风落叶。

    五、

    丽华在去医院的途中一直在想：落华果然命苦，应了山姆大叔的话；若不然嫁给山姆大叔，要比现在升平享福多少倍，何至于累出胃出血、肾结石，最糟糕的是她把和治国的孩子做掉了，要等条件好了再要，现在人一天天暄胖，越来越没模样且不说，大夫说以后她很难再有孩子了。真是命中定数吗？

    在等落华手术的那一小会儿，丽华看见躲在角落里低着头的落华的婆婆。落华婆婆缓缓地说：这不是治国和落华都下岗了吗，他们的朋友说现在人都不吃猪，吃狗了；所以小俩口听朋友劝，把楼卖了，又借了些钱在郊区买了个院子大的平房住，养了二十多条狗……。老人举起核桃纹般的手拭了下眼角，指甲里黑乎乎的污垢让丽华心里一撅的难受，她下意识地扶老人走到走廊的休息椅前，坐下，老人冰凉的手微微颤动。她想起有一次在街上遇到落华，落华急匆匆说出来给婆婆买药，说不了几句话，就急着回家，说，猪还等着喂呢。

    是喂猪还是养狗，累成这样？丽华闹不明白，也不想再向老人寻问，就向倚在一边站着的升平寻问。升平说先是养狗，后来喂猪。丽华拧着眉头，一双秀眼眨着长睫盯着升平不放，升平唏嘘叹道：其实我把我的二万块私房钱也借给姐姐买饲料了，没想到，猪肉跌到这份上，这么不值钱，姐姐这也是急的，不光挨累，还有死了两头猪，也是火上浇油……。

    落华手术的第二天，一眼看见床边的丽华，嘴角苦瓜般绽开一抹微笑，听丽华问长问短，眼睛潮湿了一回，抿嘴只笑不言其他。“看你还那么精神，看我，快成老太婆了。”落华脸上浮现出被时光遗忘的孤寂和孤独，杏核眼低垂，那不是闺怨里凄凄艾艾年轻的忧伤而是经变磨砺后余下的许多辛酸苦辣，原本胭脂脸的顔色尽褪，板栗色光泽波动的头发也变得砖头沫样的枯干，小小的一撮，系在后面。丽华嘴上说道：别瞎说，去抚摸落华伸过的小手，上面已是皴裂不一，个个小口鲜粉如婴儿的小口张着。丽华眼圈一热，凄入肝脾，把脸转向门口，待一阵冷风袭凉。

    “养狗是不是能轻松点儿，怎么不养了？现在饭店收狗的很多呵……”丽华问。

    “养狗招风，恶人惦记。今天跳板帐子、明天喊号要放出狗来；药死、牵走，让人心惊胆颤。”丽华疑惑不解，怎么回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这等恶人？

    “咱们能交下谁来帮管，来撑腰呢。只能任那帮土匪进院牵狗，不敢出门；不然，玻璃被砸坏，狗全给药死。”于是，落华讲起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伙人跳进了院子，咂碎了玻璃以示凶狠，她和治国听见狗一个个嘶嘶哀鸣，连成了片，“你知道狗见了恶人，四腿哆嗦走不动道”，落华说，实在太可怜了，治国再也忍不住，拎起铁锹踢门出去，当时我也什么都不顾了，大不了死在一起。三、四个歹人跳出院子跑了，再一看那些狗，横躺竖歪倒在那里。二十三条狗就剩三条还喘气的，我俩忙一晚上抢救，终于救活了一条……。

    从那以后，你就养猪了？丽华被落华说得透不过气来，她游离的思想，金庸故事里也没有这一节啊。

    外面正下着小雨夹雪，刮到窗子上像牙疼的病人咝咝哈哈，听得心烦意乱。邻床的看护闲聊着天气，“冬天不像冬天，春天不像春天”，丽华的心里长出了苔藓，嗅到了一股墙角还是什么地方浸润的焐涩味儿。

    六

    四月，天暖了，只下雨。丽华和升平带着落华喜欢吃的小人酥糖笑嘻嘻地来看她。听升平说，姐姐前几天把猪卖了，挣了第一笔钱，不少，一万多呢。

    刚一进院，就见落华正和一群小猪打着招呼，叽叽地说话。那一定是刚买来的，第二批吧。丽华呵呵地笑，看见干净整齐的猪舍，“嗨，猪官。在指挥大合唱呢？”落华一惊，一阵亲热后，落华指着二十间并列的猪舍说，“看，都是治国一天天，一砖一瓦盖的，里面还有自动饮水机呢；丽华一怔，落华呵呵笑，就是自来水管，只要猪吻一触，水就流出来，现代化啵？治国发明的。”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丽华道：“攒大钱了？”落华不语，反身进屋，随即递给升平一叠钱，“等我把这帮小猪养大再卖，再还你剩下的一半，利息也少不了。”

    “姐，你什么意思啊？我又不是来要钱的，算我入股，等你再攒钱，本回来了再分红。”升平豪爽一言，说得大家都振奋起来。“嗯，算我一个，我也投资一万。不过，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建议你再雇一个来帮，不然，我可不想剥削你呀”。丽华说着，又去拉落华的小手，落华抽回去，两手紧紧绞在一起。

    “你们不知道，昨天我又急得一头汗。停水。早晨起来停水，心凉半截，猪圈不能打扫卫生、消毒，更重要的是不能热猪鉰料，人不吃没什么，猪不吃怎么行呢！如果猪再生病，就更完了……。治国说，落华啊，咱们把房子卖了还上别人的钱，我去下井，能养活得起你，咱别操这心了，这么辛苦图什么啊。

    我心难受极了，装作出去买早饭。一路掉眼泪。回来的路上，邻居告诉我来水了，我的心顿时敞亮了。人没有过不去的独木桥。我不相信本本份份作人，老天不佑！”

    “看我姐，就有这股颟劲。”升平说。

    “不，是韧劲。人活一口气，清贫守志，仁者之道。”

    落华比以前泼辣很多，不知道是不是整天和猪们操劳的结果。记得落华上学那会儿很内向，治国在讲台前打拍子，领唱，把她爱慕得魂都跟着去了，下定决心写了一封情书，又瞻前顾后。丽华终于在她家的抽屉里发现了那封信，上面有一段引用外国人的诗：‘如果你离去，我又怎么能独活，我活着不是为了我活着，而是活在你身旁，即使不能缱绻黄昏碧波上做交颈白鹅；我死了不是因为死了，而是为了守候在天堂为你擎一盏白烛，看你，地久天长。

    哦，假如他们都长着白色的翅膀…

    2007、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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