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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天洁
天洁
———微子
‘五一’那天清晨,文轩站在阳台上看天,道上人稀稀寥寥,车辆不多。一觉能睡到6:00多钟,多亏‘五一’黄金周啊;大街上燥音小了,他想。他展了一下腰,又向窗外大道那边的菜市场瞭望了一阵,觉得浑身清爽。身后传来老婆春泗低声、微带窃喜的问话:“老周,昨晚,孩子交你多(少)钱?”文轩脸上浮现一道淡淡的微笑,转过身来猫腰擦过老婆身边回屋,不语。
等春泗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文轩已经把煮好的面摆到桌了上,两碗面上各浮一只荷包蛋,中间一碟子拌好了的榨菜丝散出淡淡的香油味。文轩边吃边说:咱儿子这些日子可累坏了,别叫(醒)他,让他睡够了。我一会儿去洗澡、剪头,再去逛市场,晚上给你们娘俩炒两个菜,也算是“五一”度假了。晚上吃完了,咱再去广场溜达溜达怎么样?
春泗喜笑顔开转而又佯装怨怼白了他一眼。文轩不语,暗自一笑,把吃完的碗筷拿到厨房水池子里轻轻放下,又去卫生间掏出浴包,穿上鞋子站在门口对春泗说,“中午别等我(回来吃饭),我啥时候回来不一定。”他心里想好了,要在那热腾腾的水池子里多泡一会儿,那当儿不光是解乏、兼闭目养神之隙,恍惚中也能索味些往事,多少事难,难以吞咽,过去了,匆匆再眼前晃荡,咀嚼,竟也消化了。虽说人生苦短,又何须再漫长。
离鑫鑫浴池还有三五米的时候,周文轩见毗邻浴池的“欧版时装店”小老板倚着门框踩着门槛低头手里揪着什么,隔着浴池门的这边是‘家电修理部’的小老板王小子——王胖,两手插兜,愁眉苦脸低着头,冲着服装店小老板——小梅默哀似地站着。王胖他了解,是他单位的下岗工人,小梅他不熟悉,只是每回看到她都是在王小子干活儿时,她在他两平方米的小屋子嘻嘻,说些没用的话打扰;王小子没活儿时也在她店门口转悠。有一次他真想冲王胖说句忠告的话:你娶不了人家,别伤害人家,(别撩騒人家了)几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是王小子没什么不轨行动,二是王小子现在还尊他一声周书记,他就当真把自己还当书记教育人……,要是人王小子还他一句难听的话儿,他怎么下台阶呵。他还记得那是鑫鑫浴池开业不长时间的事,王小子见了他先是哎哟一声,“周书记,咋上这儿破地方来洗澡啊?如今我们都分流了回家了,剩下你们;听说工资都长了?”周文轩尴尬地瞅瞅旁边说:“你这儿不是挺好的吗,自谋生路,不吃大锅饭,自己开个‘家电修理部’,咱单位下岗工人应该向你学习,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得得得”,王小子一脸蛮相,哼地一声回文轩一个轻蔑,钻进自己的小屋。
第二次见王胖的时候,文轩陪笑先问小店开得怎么样。王胖说“托您的福,还行。听说咱单位职工一个不剩全下岗了,就养着你们几个领导开资?”文轩脸一热,觉得血压升高,吱吱唔唔钻进了浴池。后来再见到王胖只能互致点头微笑了。直到去年夏天,王胖见文轩又热情起来,他凑到他面前:“周书记,这回有人给你做思想工作吗?你的铁饭碗也给砸了,听说你们(领导)班子全回家了。”他脸挂喜悦说话麻利生怕文轩及时躲开,把话儿给漏听了。
“是啊是啊,人人都要自谋生计了……”,不知觉,文轩心不是滋味;他想起副厂长老董说他那句尖酸话:“文轩哪,别那么认真了,如今哥几个吃吃饭你看不贯,以后连这时候也没了,你要是有先见之明早活动活动到处里当个纪检书记多好。竟整人了,还不是五步看十步……。”
想到此,文轩一脸忧戚。子日:君子以德报怨,我以何德能尝王胖…。淋浴的过程他想起了很多事,想到自己省吃俭用准备为儿子结婚,五十多岁落得个失业靠妻儿维上维下挣那点儿工资糊口……,不怨镜中人花白头发,系着围裙锅台转,却哀大丈夫手无扶鸡之力,余年无积蓄。苦味难启齿,憔悴寸心知。
文轩临进浴池门口时,王胖像似刚发现了他,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周书记,文轩停顿了一下小声说:“服装店的小梅像似和谁呕气,一个残疾小姑娘,做点买卖不容易,你在这儿(一代)方方面面都给你面子,你要有点儿正义感,帮帮她呀,邻居住着,大家也都会说你仗义。
王胖直点头,“周书记想管的事,没错。您放心吧,我王胖是仗义人。”文轩拍了拍王胖的肩,进了浴池,想到小梅背后驮着的大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水很热,漫过腰的时候他重温旧情似得闭上眼睛,慢慢让身体下沉。他好象看到了自己大兜小兜拎着从菜市场回家走,妻子、儿子围着桌,咂巴嘴笑。文轩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惬意,想到儿子昨天晚上塞给他的一仟八佰元钱,那是儿子早七点至晚七点风吹日晒挣得。文轩不禁轻叹在心:儿子自己努力吧,爸爸是不行了。日子终会苦尽甘来,只要有个韧劲。
“老兄,你不怕水烫啊!别睡着了。”文轩蒙蒙胧胧被人叫醒,仿佛被人打觉了一场好梦,他觉得自己实在想睡,而且头晕目眩,动了一下,没起来。眼前喊话的中年人顺手拉他一把,他才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出去呆会儿,这儿是有点儿太热了。于是他走到大厅坐在长椅上,心思躺下会舒服一点,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想知道是不是有人注意他,却定睛在巴台旁边立着的玻璃门冰柜上,他看到里面红红绿绿的饮料,于是服务生说:先生你要饮料吗?
“不要,不要。”其实他很想要那些红红绿绿绿的瓶子后面白色透明的水;但二元钱一瓶水太不值得了,够吃一顿菜了。怎么能花这大头钱呢。文轩闭上眼睛。
先生,您躺会儿吧,看你很难受的样…。服务生说,过来要帮他躺下。
“那我,我躺会儿。”文轩慢慢躺下。服务生走出去和什么人交谈了几句,再回来的时候对文轩说“先生,您是不是心难受,给您含一粒救心丸吧”文轩知道自己没心脏病,想拒绝又不好意思,且不想多说话,张开了嘴服了进去,等他再张开眼睛时,服务生说他已经休息了一个多小时了,问“您好点了吗?”文轩点点头,觉得轻松了不少,他起身返回浴池,想那热水漫过腰的滋味,将脚伸了下去,热气立即涌了上来,他感觉头晕立即撤脚,却一头栽了进去,在头撞到池底那一刻他瞪大了眼睛,眼前似乎春泗在惊叫!儿子也在大声叫喊着“爸,爸!爸…!”
春泗来了,看到浴池门前人群围的厚厚一层,还停着120车,她跌跌撞撞,扒开人堆闯了进去,见一身着白大挂医生在老周赤裸的身体上压胸,她大叫着“怎么了?怎么了?”扑了过去。白大挂医生确定她是家属时站起来:“人已经死了。”春泗发呆地看着老周睁大的眼睛,赤红,发了紫的脸,她瘫了下去,发出一个微弱几近咽下去的声音:天塌了。
2007年5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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