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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不愿起床，不愿起床，不愿起床，不愿起床……

    晚上——日本第一，日本第一，日本第一，日本第一……

    意念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可以叫它精神上的定力或者聚力。报纸上时有用意念杀人的耸人听闻的报道，其实也不完全是胡说八道，只是你的脑电波无法给别人核辐射，但是杀死自己是不成问题的。因为每个人承受意念压力的能力不同，有的人可能听到点风吹草动就天崩地裂，有的人可能天崩地裂也没有一点风吹草动。神奈川县立湘北高中一年十组的流川枫显然属于第二类人。

    5：30.Am

    流川枫犹如瑞士制造格林威治校时的生物钟准时地把no.1号意念命令——不愿起床转变成no.2号之日本第一。

    6：00整

    我们集天分和努力于一身的流川同学跨出家门前往街边球场，照惯例用灌篮开始自己非常有意义的一天。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真的。

    曾经有一个意大利人将毕生的心血和智慧都花在了研究用什么样的木头制成的小提琴拉起来更动听，传说他家里塞满了一箱箱的从世界各地采集的木头样本；还有传闻说美国犹他州地方警署的一位技术人员唯一的人生乐趣就是通过精确的弹道计算找出犯罪现场的每颗子弹究竟是什么类型的枪射出来的；E.T20年纪念的时候，据说有个影迷在过去的20年中将E.T看了2000多遍，也就是说她每个星期至少要看两遍，坚持了20年！所以，真的，没有必要对流川枫在过去16年中对篮球的不离不弃、风雨无阻表示惊讶，跟以上那些奇人比起来他还是任重道远，更何况还有一个在过去50年里呕心沥血致力于如何让人睡觉的人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流川藏，权威催眠师，日本灵异现象研学会名誉会长，日本著名杂志《第X只眼》的专栏作家，《闭上眼睛，另一个世界》、《催眠，上帝的旨意？》等畅销书的作者，东京大学哲学部客座教授，早稻田大学心理学部客座教授，一个叫流川枫的怪小孩的保姆、厨师、爷爷兼在世的唯一亲人。藏爷爷不喜欢人家叫他巫师之类的称呼，“我是个科学家！”他对《朝日新闻》社会版的记者如是说，在一次关于“催眠下的证人证词在法庭上的可靠性”的专访中。“在20世纪末竟然有人还对催眠抱着如此幼稚的态度，就好像非洲原始部落的孩子看到任天堂！”，藏爷爷因为这句话遭到了人种平等协会和保护热带雨林合作组织的联合打击。也是从这件事开始，藏爷爷自感深刻认识到了主流舆论的愚蠢和日本社会的浮躁。于是他辞去了各种“名誉会长”以及各种鬼胎暗怀的“约稿”，只保留了大学讲学的工作，正式归隐。

    那一年，流川枫6岁。这对流川祖孙都是重要的一年。流川枫在这一年开始留刘海，在这一年他被发现有打篮球的天赋，也是在这一年开始在爷爷的灌输下理解了白痴和傻瓜通常会做一些什么类型的事情，同样在这一年，流川枫那张还没有被时光削得棱角分明的脸依然保留着婴儿和幼儿时期肉嘟嘟的特征，然而他已然用同样圆滚滚、胖乎乎的小手开始了枯燥的雷打不动的“清晨射篮”，转眼像著名的滚石宣言“我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一样，从第一个“三不沾”到今天的接近每投必中，已经过去了十年。

    多少双或崇拜、或爱慕、或惊异、或嫉妒的眼睛曾经向这个翩翩少年投来灼人的炙热，然而无论眼睛的主人是何方神圣，都了然无趣地无功而返。“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一向提倡亲近自然的诗人顾城曾这样写道。人与人的沟通反而不如人与“非人”的对话，不知是无奈还是一种悲哀。

    十年，一个懵懂单纯执著的小孩长成了一个执著单纯懵懂的少年；十年，一个固执清高正直的老人变成了一个正直清高固执的更老的人。

    “也许，人老到一定程度，就不可能再老了？”藏爷爷不禁这样想到。

    真是好笑，十六年前流川藏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会培养出吃早餐的习惯，更加不会想到自己会沦落到与锅碗油盐为伍的地步。然而现在，这些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从那个寒冷而绝望的夜晚，这个叫流川枫的坏脾气的宝宝栽进他怀里开始，他的生活不得不发生一系列变化。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也许他会因为那件事就此陷入无止境的沉沦？但是，生活是没有如果的。

    “回来了？”流川藏听到了门的响声，习惯性地问了话。

    流川枫“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到楼上的盥洗室淋浴了。

    15分钟后，一顿别开生面的早餐舞台剧便在流川家上演了。“受不了啊。”流川枫每每会这么想，这种想法的更深层意义是，流川枫觉得只要有爷爷存在，自己简直没有说话的必要和可能性。

    “昨晚有做梦么？”照例是这样的开场白，从十年前流川枫知道什么是梦开始。

    摇头。

    “不可思议，你做梦的频率实在是太古怪了。这个月的曲线图和上个月的完全不同！我真是奇怪当一个人每天完全在重复同样的生活时，他怎么可能会出现那样千奇百怪的做梦时间表，完全没有任何规律。而且很难找出有意义的部分。我昨天又整理了近56个月来的图表，你在冬天的发梦率略高于其他三个季节，但是数字显示是微乎其微，根本不能说明问题；而且你还有长达18个月的连续无梦期，和总计20个月零9天的无梦期，这样低的梦频实在和你的睡觉时间太不相称了；还有你总是不记得梦的内容，如果你能接受我的催眠的话，如果你能在我进行催眠前，先不要睡着的话……”说到最后一句，藏爷爷狠狠地扫了一眼对面若无其事的孙子，对于在这个孩子面前的催眠失败以及失败的方式实在是流川藏这样高段的催眠师无法忍受的。

    喝牛奶，假装爷爷是在自言自语——实际上藏爷爷也根本没指望这个孙子可以理解自己在说什么——流川枫不懂为什么那么多神经兮兮的号称自己有精神分裂症的患者都无法激起爷爷的研究和治疗兴趣，而偏偏自己不知所云的梦境让爷爷如此痴迷。

    有句很美丽的话好像是这样说的，一个女孩的心所守卫的秘密可能比万里长城内的疆域里所有的秘密还要多。如果流川藏知道这句话的话，他一定会不屑地“哼”上一声，然后说——那个女孩潜意识中所隐藏的秘密会比这个星球上的蜘蛛还多！不要介意，破坏美感是这家人的传统，不过想想自己的内心深处若果真潜藏着自己都不知晓的巨大秘密岂不是件很奇妙的事情？然而想到这世界上有像流川藏那样执著于破解这些秘密的人存在，可能也是件很恐怖的事吧？有些秘密真的那么重要吗？

    “没有什么事让你印象深刻？在某个寂静的夜晚，窗外让人浮想联翩的树影，壁橱的那扇仿佛随时会打开的门，或者是突然飞起来的感觉？”

    摇头。其实也不能说没有。那还是流川枫10岁时第一次参加横滨暑期篮球训练营，第一天晚上睡到11点饿醒了，爬起来到楼下厨房找吃的，却看见爷爷卧在沙发上，一只手扶着胸前的抱枕，一只手拿着一盒餐巾纸，眼泪汪汪地注视电视。屏幕上一个军官打扮的人站在桥边，手中拿着一个丑丑的护身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到：

    Ilovedyou.Ineverlovedanyoneelse.Inevershall.That‘sthetruth,Roy.Inevershall.

    ……

    很多年后，流川枫依然不知道那部电影就是著名的WaterlooBridge，然而他的确将之归为自己为数不多的恐怖回忆之中。不过他并不打算将这个经历告诉爷爷，因为那是他竭力要忘记的事情。

    “我去上学了。”

    “嗯，去吧。我昨天已经通知街上所有的邻居你以后要提前出门的事了。”

    今天爷爷的话还真是少——当然和平时比起来，一种久违的古怪感闪过流川枫的心头——当然只是转瞬即逝。

    不过这次流川枫的感觉的确没错，藏爷爷今天的确是要执行一项重要使命。早晨他已经收到了私家侦探的报告传真。现在，他就正坐在书房研究那张让他颇为头疼的纸——

    内山可，女，15岁，富士丘中学三年级生。父亲内山信秀（机械师），母亲内山美枝（幼师）。曾有一姊名内山爱，不幸于大学二年级时自杀身亡，自杀原因据称是受到感情挫折。内山可自从进入富士丘中学伊始便对学长流川枫一见钟情，至今未明确表白。

    “有家庭问题，真是头疼啊……”流川藏喃喃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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