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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木医生挺了挺有些僵直的脊背，发出几声“咯吱”“咯吱”的恐怖响声，好像骨头出了什么问题。整个早上他都坐在私人办公室里阅读病例，偶尔的移动是因为要去书架上拿书来参考。其实铃木先生所经营的只是个很小的心理咨询室，只有他一个挂牌的咨询师加一个秘书，办公室和招待室加起来也只有十几坪，和其他知名的心理诊所比起来简直是“姑且可以容身的小窝棚”——参加同学聚会时铃木本人这样介绍自己的业绩。这种不可能有名流出没的小地方也不可能有什么大生意，咨询师扮演的更像是个酒吧站台waiter的角色，人们挖出自己内心的喜怒哀乐和自认为可以暴露的“可爱”的阴暗，并将之深埋在这里，然后朝向另一个或者光明或者毁灭的目标前进。在这种缺乏挑战和金钱诱惑的环境里，人是很容易发出“人生不过如此”的感叹并且得过且过的，但铃木历来是个努力而认真的人，并且从不因为个人命运的沉浮跌宕而改变，这是很多比他在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人士都无法坚定的自持。对于一个心理咨询师来说，这个优点让铃木更能体会和尊重人们的失意，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实在不解同样处境下为什么有的人会做出超乎想象的扭曲选择。

    “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子。”铃木暗暗想到。

    他合上案例册，起身去倒咖啡。不麻烦女秘书为自己做端茶倒水的工作是铃木的一个办公室原则。首先，这里很少有什么了不起的客人需要他摆出这个礼貌；另外，他不喜欢对任何人颐指气使，“我请你来不是为我倒水的，是来帮我做我无法办到的事，比如这些杂乱无章的案卷，帮我把目录做出来，好吗？”。五年来他那个精干的秘书小姐持续的忠心耿耿，也许就源于这句话？世界上每种人都有自己立足于世的力量，即使是那些看起来最柔和文弱的人。所以，铃木医生也顽强地生存着。

    而且应该说他活得很幸福。办公桌上立着一幅他26个月大的宝宝的靓照，是个女娃娃，小家伙很胖，特别爱笑，整天乐呵呵的，看到爸爸回来就连颠带爬地迎上去，口中含混不清地叫着“泡、泡、pa、pa”。如果兴奋欣喜可以永远停驻于女儿心间，铃木愿意做一辈子的“泡泡”而不是Daddy。

    现在的女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如果说几年前看到某个自以为背负了全日本社会责任好事者写的那篇《水手服的没落》，他还认为是杞人忧天，但随着诊所业务的开展，他不得不面对那些年轻而惶惑的脸，不得不忍受或伤心欲绝、或绝望失落、或冷漠麻木的父母的哭泣抱怨甚至是指责的时候，他开始明白这病态的社会的各种流毒并没有放过孩子们。厌食、吸毒、离家出走、雏妓泛滥、不良团伙、未婚先孕……还有自杀。精神崩溃带来的堕落不再是被压在金字塔最底层的卑贱生命的专利，这种灰色情绪像某种瘟疫在不同阶级、不同种姓、不同年龄的人群中扩散。自从女儿诞生后，铃木对于那些在诊所出现的豆蔻少女有了特殊的亲切感，虽然每次告诫自己要有专业精神，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象面前的患者的问题就是女儿将来可能要面对的困境，作为专业人士他不得不时刻压抑自己的同情，警醒自己不要作出感情用事的指导。然而即使这样，对于有些事情，他还是无能为力。

    比如那个他研究了很久的内山小姐。就父母反映的情况看，那是个很好的小孩儿，绝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顺从乖巧，学习好，人缘好，社团活动也好，和一切离经叛道绝缘，甚至连谈恋爱的想法都不曾有过。可是为什么这样的孩子会逃避上学、会精神抑郁呢？最费解的是每次和父母来治疗的时候，孩子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合作模样，可是除了铃木已经知道的事情，其他一概问不出来。无论怎样的放松方法，无论多么亲切无害的态度，孩子始终是礼貌过分的“噢，没有”、“我没事”、“给您添麻烦了”这几句话。

    铃木饮下最后一口咖啡，看了看了表，九点二十五，和内山家约好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铃木医生，内山太太和小姐已经到了。”

    “噢，请她们稍等，我马上就好。”

    今天能否成功，就只有看老师的了。

    实际上，流川藏是和内山母女一起走进铃木诊室的办公地的，同时这位喜欢穿死板西装的老绅士还殷勤地为两位女士开门，并且他还毫不费力地就与忧心忡忡的内山太太聊了起来，还摆出一副重温中年时期甜蜜的家庭烦恼的陶醉样子，而事实是他自己根本从未有过正常的家庭生活。看到这一幕的铃木医生不由得暗暗佩服老师的狡猾世故。

    “对了，刚才怎么没有告诉我老师也到了？”铃木侧过头问秘书小姐。

    “抱歉，我不知道。我问了那位先生是否预约，可他说不是他要找您，而是您要找他。”秘书小姐解释道。

    “没关系。”老师还那个样子呀！铃木挂起了个有回忆色彩的微笑，朝向今天上午他最重要的三位客人走去。

    内山可半卧在心理咨询师办公室那个专为患者准备的招牌式的沙发椅上，漠然地望着被好心的铃木医生激赏的厉害角色，无论现在这个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认为是与人无害的和善老头带着多么慈祥的微笑，在这个地方，他只能是自己的敌人，一个要挖掘她内心秘密的敌人。

    她必须反抗！虽然，看着老人精亮的双眸，让她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可以猜出其中的深意，但她必须反抗，保卫自己那颗完整的心。

    “我的脸有什么好看吗？”内山可忍不住先发问。

    “内山小姐一定有很多人追求吧？”老人问话的口气显得很调皮。

    内山可脸一红，语速也不知觉地加快了：“我，没有，我只是个长相普通的女孩子。”

    老人作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哎呀，那还真是遗憾。不过现在的男孩子的审美观可真是变了不少呢，其实我倒是觉得像滨崎步那样长发大眼骨瘦如柴，像整容手术模板似的的女孩子太普通呢，所以内山小姐要是早生几十年肯定是最受欢迎的那种呦。”

    听了这席古怪的恭维，内山忍不住清笑，她实在想不出那样一张古代化石脸孔的主人竟自然而然地说出“滨崎步”，而且还把自己封为昭和三十年间的偶像。

    一个高明的心理咨询师和高明的侦探、或者有着很强Cross-Examination功力的高明律师一样，他们不仅仅会循规蹈矩地从正面打开坚冰，而且还会根据不同情况出其不意，扭转不利局面。很多时候，你越是告诉患者“放松”、“别紧张”，他们的戒备就越厉害，而此时，作为咨询师的挫败感就越强烈，相反患者到成为了胜利者。能否摆脱这个不利局面就成为了高手与普通医师的分水岭。铃木在内山这个案子上就陷入了这个困境，而这对流川藏来说根本就是一碟小菜，易如反掌。

    “小姐，我无意于做让你讨厌的事，可是我还是有个问题需要你来解答——既然你根本就不打算向我们寻求帮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内山可沉吟了一下，短短五分钟，她已经对眼前这个化名铃木隆介的流川藏医生建立了信任和好感，“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太难过。”

    “你不想好起来吗？我是说能够和其他孩子一样快乐的上学。给你父母一个可能好起来的希望同时消极治疗，只是把浓烈的难过稀释了，小姐难道不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吗？”流川藏特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女孩微微颤抖一下，下意识地说道：“是呀。”

    然而那个细微短暂的抖动没能瞒过流川藏的眼睛，突然，流川藏改用了严厉的声音，说：

    “所以，你准备自杀！”

    “夫人请放心，老师对各种情况都很有经验。”铃木此时正和内山美枝坐在一起，除了为这个不幸的母亲打气，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其它的高明举动，他可不是和任何人都可以找到话题的流川藏。

    这个时候，内山可从铃木的私人办公室走了出来，后面目送她的是流川藏和蔼的笑脸。

    “猩，怎么样？”美枝看到女儿好像哭过的样子，焦急地问。

    内山可很突然地对着母亲鞠了个躬，同时说：“真是对不起你，妈妈。我以后会勇敢地面对自己的生活，之前让您担心了。”

    “别这么看着我这个老头子，会难为情的，哈！夫人有个好女儿呢，不过不要再问猩了，这是猩和爷爷之间的秘密。”

    铃木费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感激和愕然，老师的神奇总是不会让人失望。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内山母女，在学生铃木的百般挽留下，流川藏决定吃过午饭在返回湘南的家。当然，还要顺便把自己之前的妙手回春做一次口述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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