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gly　Heart最新章节- Chapter 6 枫祸（下）-荻野千寻作品-闪文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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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川藏有许多习惯或者说习性是很奇怪的，是说那些和他催眠师身份无关的怪异之处。比如，他很少穿老年人家常的宽袍大袖的传统服装，而是像老派的英国绅士天天西服革履，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就有学生笑他是“明治初年的革新派”；还有就是他那口随心所欲的流利英语，虽然是高级知识分子，但也并非每一位同学历的人都可以做到，因为日语的天然原因，日本人的口语总带着恐怖的口音，如果有“英语发音维权会”的话，那么至少95%以上的会说英语的日本人都有侵权嫌疑。而流川藏却根本没有口音问题。

    “老师还是喝咖啡的吧。”铃木记得不爱喝茶也是流川老师与众不同的特出之处。

    “嗯，谢谢你啦。”自己这个学生虽然不是天分最高的，可是流川藏却很喜欢他，事实也证明虽然他的年纪大了，但是看人还是一样地准确。

    老师和所有的长辈一样注定是只能陪伴你一段短途的人，老师的样子会随着和学生距离的拉长而逐渐渺小起来，他们曾经令你发出崇拜赞叹的学问和技巧变得不足为道。很少有人真正认识到那个让自己理解1+1=2的人是多么了不起。流川藏本人也是个慧儿，上大学的时候根本就懒得挤进熙攘的课堂，聆听那些神圣的讲座。他清楚地知道很多教授不过是靠着复杂晦涩的术语所铸炼的光环唬人罢了，本来也是，如果那么多人都有真知灼见，诺贝尔奖岂不是要每周评选一次？但是他也知道有些人即便是对真正有智识的人也是自觉或者不自觉的“利用”态度，他自己的很多学生就是如此。他，不过是这些孩子前进道路上的一个指路人或者加油站，完成使命过后，便被远远抛离，不再被谁想起。

    然而铃木这个从乡下来到东京上学的孩子却不同，他对老师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赖让流川藏那颗被艰难尘世磨砺而变得坚硬异常、因为拥有俯瞰众生的超然智慧而变得几乎无涉悲喜的心感动。他知道即便他不再能给予这个学生知识和帮助，孩子依然会时不时打电话给他，或者问候，或者请教工作中疑惑而丝毫没有觉得丢人的顾虑，或者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自己那个重达八磅“千金”出世了……他们依然可以像今天这样，在明朗的秋天下午，喝喝饮料，说说闲话。

    “要是那孩子和你说她要自杀，你怎么办呢？”流川藏的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铃木的学生时代。

    “我觉得自己真是失职，我根本没想到内山小姐会有这样的念头。”铃木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责，“内山小姐看起来安静又理智，而且还带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老实说，我一直认为她不肯上学是因为对未来有自己的打算，可是又不想直接对抗父母——但她似乎又不是叛逆型的，其实现在很多号称‘新人类’的女生也把学业看得很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求得意想中自由生活……不过，自杀……”

    流川藏呵呵地笑了起来，道：“你对青少年问题很有研究嘛，我还真是没想到。不过，你是个咨询师，不是学者。这意味着你不能把规律套在所有符合分类特征的患者身上，你必须考虑每个人的情况。”

    “可是，惭愧得很，我所知道的只是内山夫妇告诉我的很普通的情况，而这个女孩什么都不肯跟我说，真是惭愧。”铃木像忏悔似的又重复了一句“惭愧”。

    “你没有想过是这个女孩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吗？在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很容易想到这点呀。”

    “感情？”铃木的吃惊在流川藏的意料之中，“可是她的父母说，而且是强调说他们的孩子不存在这个问题。”

    “所以你就把这点排除了？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强调吗？”流川藏用自己特有的考问目光盯着铃木，接着说，“这样往往是欲盖弥彰的。不过，关于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吧。你还没回答我，如果你发现了患者要自杀，如何制止呢？就比如内山小姐，虽然是个国中生，可是非常固执而且冷静，你要怎么做呢？”

    铃木的神情此时如小学生般虔诚，“请老师指教。”

    “面对这种难应付的人最好不要正面的开导她——那只是事倍功无，你知道在我指出她的自杀意图时，她说什么吗？‘你阻止不了我’！非常冷静！而且还带着让人生气的挑衅！好呀，既然如此，Letthegamebegin！”流川藏显得很兴奋。

    “我对她说：小姐，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出于业务需要，我得在你死后给你父母个交待，和他们怎么说呢？”

    “察觉患者有自杀倾向而无能为力是件很丢脸的事，即便对于这种小诊所也是。所以我得给你想个合理的理由——既能构成自杀，又可以为我的无能开脱。说实话，小姐，你没有‘恋父’倾向吗？这倒是个很普遍的心理问题。如果你不在了的话，我们完全可以采用这个原因来向你的父母解释……”

    “……哈，当然生气了，那孩子简直是又惊又怒……没错，还用了从男孩子那里学来的话来骂我——倒是考验职业修养的机会！感谢你的办公室隔音效果极佳。”

    “老师用这种方法让她放弃自杀的么？”铃木的惊异看来也不亚于内山可。

    “很多治疗师都采用这种方法对企图自杀者进行治疗。要知道凡事都有两面，通常我们都只注意到用美好的一面去鼓励人们延续生命，却忽略了相反的力量可能会起到相同的效果。这是个很有用的思维方式，铃木同学。”老人顽皮地加上了后面这四个字，明显是打趣铃木那副认真的学生样。

    铃木红了脸，干笑了几声，说：“可是老师，从内山小姐今天的情况看，她没有很恨老师的样子，而且好像全好了呢。”

    “嗬，那不就好了？这个病例只要记住我先前和你说的两点就可以了。说实话，本来这些是可以用电话讲清的，只是这个孩子比较特殊罢了——这个就请你不要追问了。真是很凑巧会在你的诊所。”

    “老师的私事我就不问了。不过，内山小姐是富士丘中学的学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枫也曾是读这个学校的，难道……老师别介意，小枫是老师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也很记挂他……”

    老人的眼中漾起深沉的笑意，“突然间变得敏锐了呢。的确是因为小枫的缘故，我才特别留意这个女孩。从小学的时候小枫就一直被各种各样的女孩喜欢，有性格开朗的，也有像内山可这样的心思重、含蓄内向的，甚至还有轻浮招摇的‘太妹’。不管是什么人，我都不希望她们因为小枫伤心，要有自己的生活才能过的开心呀！”

    铃木虽然从来不是那种一点就通的机灵人，可他也觉察得出流川老师是喜欢他这个笨学生的，然而老师对自己所表现的柔软却远不及谈起那个既不乖巧也不开朗的宝贝孙子时那样不设防的袒露真情。

    “小枫四年级的时候有个毕业班的女孩子很喜欢他，写了很多情书给他，还说愿意嫁给他，呵，一个12岁的女孩子。”流川藏把目光聚在桌子上的花瓶上，里面插了一支孤零零的淡紫色雏菊。

    “可是小枫居然问人家嫁给他是不是就是要住到家里，女孩子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就说随便啦，只是他爷爷做的料理不好吃而且女孩只能睡客厅！”

    师徒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枫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道有没有进步，可是显然这已经很难考证了，因为没有女孩再有勇气那样求爱，而且即使有那样的勇气，那种求爱方式也只是对婚嫁一知半解的小姑娘才会采用的。

    “我想重子现在恐怕也有男朋友了吧，现在也到了考大学的年纪了。”

    “那个女孩叫重子吗？老师的记性还真是好呢。”

    怎么能不好呢，回家的路上流川藏边走边想，同时因为微寒的金风紧了紧衣领。那是他第一次为小枫的事为难，虽然在这之前流川枫和所有孩子一样发生过各种各样的典型问题：出水痘，不爱吃药，打架，忘记做功课，还有幼儿园时期小枫特有的：无数次因为倒在什么地方呼呼大睡而走失。可是这件事不同，流川藏为了安慰那个伤心小姑娘作了一个星期的圣诞老公公——在街上发气球，而且可以说是想方设法击败了另外2个竞争者成为了重子家附近的百货公司圣诞期间派礼物的圣诞老人。重子坐在自己腿上诉说圣诞愿望好像是去年圣诞节的事情。从那以后，流川藏用自己的伟大智慧和杰出演技温暖了不下二十个女孩子寒冷破碎的心。

    至于内山可，流川藏不知道她的序号了。这个孩子和以前那些内向纯真的女孩子很相似，她们凭着第一眼难以忘怀的心动一头栽了进来，以后就借助没有任何意义的蛛丝马迹和自己的幻想支撑根本不可能的单恋。内山的特殊之处在于她的家庭背景，因为爱情失败，她的父母失去了一个女儿，而她失去了一个姐姐。这使得爱情成为家里的禁忌，而她又爱上了一个只能远远瞻仰的人，久而久之，认清自己绝望状况的内山可选择了一个彻底的解决。而她又是幸运的，因为流川藏看到了她混进流川枫车载船装的情书的告白信。所以，在铃木求教电话中听到内山可的名字时，流川藏就展开了自己又一次的暖心行动。

    “老师为什么要这么费心费力呢？我觉得小枫是不会受这些事情影响的。”

    是呀，为什么这么做呢？小枫根本不记得这些女孩子了，难道我不知道吗？而且那个迟钝的小子也不会对爷爷做的事情有任何感知。可是流川藏这样做的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为了那些女孩子，也为了他的小枫。他承认，开始自己只是不希望因为小枫的单纯懵懂而受伤的那些女孩记恨小枫，爱恨本来就只是一线之隔，何况又是年少冲动对自身感情把握不清的情窦初开的少女呢？他也承认自己最初的动机中掺入了很多的同情，他希望他的小枫可以幸福地生活，其他父母对孩子的心情何尝不是一样的呢？他第一次对重子的帮助有太多的怜惜和不忍。但是过了这么多年，他越来越庆幸自己所作的事情。孩子们重新振作时脸上的光彩是他最乐见的画面，也许现在小枫不懂，可是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或者多少和自己相关的原因而让其他人生活的不幸福，那时候他怎么能活得平静而幸福呢？虽然这个孩子单纯而迟钝，但毕竟是个善良的人。更为重要的是，流川藏不希望小枫长成一个不会爱的人。

    如果小枫一直这样孤独而执著地勇往直前，一直没有值得他爱的人出现在他的旅途中，那么流川藏并不会难过，因为那毕竟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和价值判断；可是如果出现了这样一个难得的人，而孩子去不懂得如何去爱那个人，那不仅是孩子的悲哀，也是他教育的失败。虽然流川藏可以用日、英双语细致入微地描述达利的画作中承载的弗洛伊德思想，但是他没有办法用语言的方式给孩子上一堂“如何去爱”的培训课，而且也没有什么人做得到。孔子说：“其身正，不令则行”，讲的正是身教大于言传的道理。如果一个人对他人的痛苦淡漠，他如何教会他的孩子同情和怜悯呢？流川藏希望当善良和关爱已经成为一种自然习惯的时候，多少会对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孩子有些潜移默化的影响。有些课程是一句话，有些课程是一两个学期，而有些课程却是一生一世。如果小枫能拥有生活的幸福的能力，那么即使用尽一生来上这堂课，流川藏也在所不惜。

    虽说拥有幸福生活不仅仅要靠自己的营造，还需要那么点运气——流川藏本人就缺少这点运气，然而还是要时刻为这渺茫的幸运准备能量。流川藏差一点就失去了这点能量，可是老天把这个孩子扔到他怀里，也把他后半生的甜蜜和烦恼、麻烦和幸福砸到了他头上，现在流川藏真的无法想象没有这个孩子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有时甚至觉得不是他捡回了个孩子，而是孩子捡回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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