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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西光毅的一生有三次刻骨铭心的心痛。

    第一次是他30岁那年退出篮坛。在医生宣布他的运动生涯因为伤病而提前结束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拒绝踏入篮球馆，怕的是再次听到篮球撞击柚木地板的声音而难耐内心的寂寞感伤。第二次是谷泽龙二悄无声息地不辞而别和随后的英年早逝。这件事使得安西在相当长的岁月中，都在为自己的师尊本位而自责和忏悔，同时他也陷入了如何成为一个冠军教练的探索之中。而第三次，也是最富有戏剧性的，最难以界定悲喜界限的一次。

    他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是得到赤木刚宪的湘北第一次冲击全国大赛失败后不久，六月下旬一个蝉声鸣躁、骄阳似火的下午。此时正是绣球花盛开的时节，也是神奈川传统的最后一个花祭。安西携夫人才去镰仓的东渡寺观览过这夏日里最后的繁华，那知回到家里就再次见证了芳菲的易逝。木暮那个谦恭有礼的孩子，照旧承担着一切赤木所不愿启齿的发言，然而对于安西来说，这样的消息，无论由谁来传播，他都是一样的心痛。

    三井寿退出了。

    “他还是自己终止了比赛。”安西慨然思忖，脑海中三井晶亮的双眸总是挥之不去。他将盛满深深失望和切切痛心的倦眼藏在镜片之后，在随后的两年中，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个在国三就创造了压哨三分反败为胜佳绩的奇迹少年，也没有像谷泽走后那样到处打听三井的动向，尽管比较起大洋一端来说湘北校园是多么伸手可及的距离。安西不这样做有两个原因：他无法接受那个总是神清气朗的男孩变成帮派团伙的暴力帮闲，他也无法接受那个总是志在称霸的少年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放弃。

    也许善良的人们会设想，作为一个在三井心中地位特殊的长辈，安西的话会化开三井心中的浓雾，但是安西一直保持着神秘的缄默。在外人看来，这是一种几乎不近人情的古怪，就连与安西共渡了半生风雨的夫人也感到不解。

    “我不去，难道要我跑去和他说那个时候一样的话吗？”

    是呀，要他去说什么呢？他已经将人生最大的哲学告诉了这个天赋非常的少年，是少年自己在面临人生的迷惑的时候忘记了老师曾经的指导，选择了放弃。要他现在再过去和自己的学生再说一遍“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希望，否则比赛就提前结束了”是多么的滑稽。然而在外表的理智决绝的掩护下，又有谁知道他每天是多么热切地盼望三井能够回来，即使不再打篮球。

    接下来的一个夏天，历经千锤百炼才小荷初现的赤木被初出茅庐就锋芒毕露的仙道彰无情阻击在初赛的第二轮。仙道的表现深深打动了安西，用赤木的话来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选手”，而对安西来说则恰好相反，这种深刻的印象是因为仙道实在太像一个人了，那种举重若轻的潇洒，那种漫不经心内含的机锋，尤其是那抹又似饱含深意、又似发端自然的微笑。和安西光毅大学时代的对手兼队友北野是何其相似！

    安西的时代的人们提起篮球国手，对于关东的人才济济一向是津津乐道，其中就不乏对球风简捷高效的安西光毅的崇拜者，然而提到关西，篮球迷最先想到的就是身材瘦小，脸上总挂着坏笑的大阪人北野。

    喜对弈的安西和好斗牌的北野是对生活持着截然不同态度的人，虽然他们都很爱篮球。篮球当然是快乐的，然而每一场的胜利也不是轻易到手的，正如兵法曰：多算胜，少算不胜，况无算乎？深谙棋道的安西对于《棋经_得算篇》的这段叙述是非常有心得的。而无算的北野则有另一套哲学：多算必多误，误算不如无算。两位传奇人物一个持重雍容，一个快意潇洒，合为一段日本篮坛繁荣时期的佳话。

    得知北野被革职是在前去观看全国大赛的时候，安西亲眼目睹了南烈成就了AceKiller之名的那场比赛。工作人员把藤真健司抬下场的那一刻，南烈有一瞬像小孩子闯了大祸般不知所措的表情被一向洞察入微的安西看在眼里，当时离上半场结束还有8分钟，离整场比赛结束还有除去休息时间的28分钟。“接下来，这个孩子会怎么办呢？”对于胜负已了然于胸的安西因为这个问题而没有提前退席。南烈接下来的表现显然引起了观众的巨大不满。

    “什么嘛，把人家的皇牌干掉了，自己开始发威。”一个女球迷在南烈连续3分命中后说道。

    “就是，看来真的是故意的，一点都不自责呢。”另一个女孩附和道。丝毫不畏惧丰玉不良篮饭的眼神威胁。

    可惜……

    当观众席中突然爆发了一句“AceKiller”的尖叫并且随后形成一种颇具声势的讨伐口号时，安西还是提前离座了，并用“可惜”二字总结了自己复杂的观感。在捕捉到那个隙间熄灭的软弱表露之后，安西很想看看南烈是怎样“逞强”的。“既然已经做了，现在畏首畏脚的话，那之前做的不就更加没有意义了吗？”南烈后来无视任何场内外干扰的专注使得安西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想通了这一点，虽然那支队伍并不是最优秀的贯彻Run&Gun战略的军队，而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精神却先于篮球的层面被很好地领回接纳了。

    这个孩子和他球队的成长之路注定要承受巨大压力,这个时候你在哪里呢，北野？

    不管北野留给身后的人一个什么样的背影，他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他知道自己的离去会给那些爱戴他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吗？安西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忖这个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唯有内心坦荡的人才可活得逍遥，无论走到哪里，北野就把自己率性坦荡的生活态度带到哪里，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简单快乐的篮球理念带到哪里。因为坦荡，所以无憾，因为无憾，所以逍遥，因为逍遥，所以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离开都只带走美好的记忆，然而却难免在留下的人心中播种下深刻的依恋。

    虽然不可能抛弃已经成为思考惯性的谋算哲学，但是对于无算的智慧，安西终于有了新的感悟。说来说去，自己的锥心之痛无非两字：离别。最伟大的智略也无法预言一个人将在何年何月的何天离开球场，最完美的战策也无法应付比赛的瞬息万变，最精心的训导也无法保证每个人都心悦诚服。他没有打到40岁，谷泽也没有及时理解他的一片苦心，这些不是他可以控制的，思量有限道无限，如果如北野一般将不能控制的无限抛给时间，那么他损己而不济事的烦恼也许会少了很多？所以与其在尽算无得的失落中彷徨，还不如留一些余地给未知。而且安西始终相信三井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永不放弃的誓言，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他也相信那个在单项选择题中挣扎的孩子也总有一天会想起北野为什么坚持Run&Gun，重新回归篮球的真正意义。

    我们在迷惑中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在这个轮回中成长，没有智谋可以将之掠过。

    安西正是怀着这样“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态度接受了樱木花道和流川枫，而他们在湘北第一次的全国大赛的表现给了安西一生中最难忘的喜悦和感动。冠军只有一个，但冠军教练可以有很多，因为冠军教练是能让队中的每个队员都有一颗冠军的心的教练。一座冠军奖杯只是人生中的一座纪念碑，而一颗冠军的心却可以让最平凡的人生尊贵起来。

    “花道啊，你要怎么办？”安西每次观战都带着对这个问题答案的期许，他最近一次问这个问题是在冬选赛的第一场。由于冬选种子队的分配依照的是去年的成绩，因此湘北离资格赛的距离并非像战胜山王的“AAA级”队伍那么近。

    显然花道的孩子气依旧影响着他对篮球的理解，就像幼稚园的孩子某天装备了价格不菲的便当或者新款宇宙超人玩具就要拿出来炫耀一番一样，花道对比赛的强烈渴望也可以看作是展示其稚嫩球技的急切心情的伪装。自感跳投技术一日千里的花道一开场便在离篮筐3~5米区域疯狂施射，结果就是将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4个防守篮板带来的进攻机会全部断送。就连对方从未交过手的球员也在窃窃私语：“那个红色光头好像不会传球给11号哎”。听到这话的流川枫气得浑身发抖。而看台上观战的老朋友仙道彰则看得不亦乐乎，面对一脸问号的彦一，仙道似是而非地说：“看来，那家伙真的有很好地练习投篮。”

    尽管如此，倚仗三井和流川枫的一流火力，再加上对手实力有限，场面倒还不是非常难看。场边观战的晴子却还是为花道担着心，而且此时的晴子和三井、宫城的想法不谋而合——要是赤木在的话会是什么光景。看到接替自己的中锋不好好在杵在篮下，老是拉到外面异想天开地跳投！不仅侮辱篮球而且也侮辱了中锋的神圣职责！真是不可原谅！

    湘北暂停的时间里，花道又被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攻。责问几乎都以“你的脑袋究竟在想什么”开头，并以中锋的正规定义收尾。当然除了流川枫——他认为该让樱木做“板凳反省”，还有就是因为看到花道默然沉鸷的神色而收回了话头的晴子。

    “他怎样设想呢？”晴子感到一阵心跳。

    “天才的选择怎么会有错呢？”作为门外汉的花道一直以来坚持不懈地思考方式，就是不问青红皂白地先给与自己一个肯定的安慰，这也许是他迅速振作的法宝吧。“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该死，投得太急了！……果然没进！又让流川枫出风头了！”抢到篮板的流川枫灌篮得分，大家迅速回防。花道用身体倚住对方的4号中锋进行防守，“我进攻的时候，这家伙为什么不出来防我呢？拼命和流川枫抢篮板，瞧不起我吗？”花道咬牙切齿地想。

    “花道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不行为什么一定要硬来呢？他又不是流川枫！”看台上的樱木军团也开始骚动。

    洋平若有所思地研究着花道的脸色，淡定地说：“我们的花道可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若是不行就改道，那就不是花道了。”

    “那就一错到底吗？”

    “看着吧，花道是那种善于制造惊奇的人。再说”洋平露出了一丝浅笑了，“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花道的固执着实令一直认为他“亲切”的晴子吃了一惊，“我所做的事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就算让人家笑话了，也不能白白笑了。”对于自己的做法花道依然是一脸坚决，“看这次的了！”花道趁着因自己屡投不中对方疏于防范的当口，把球传给了同样因为得分能力弱而被忽视的角田悟手上，此时角田不论自己上篮还是传给流三都是可行的。花道策划了一个好球。

    然而花道的真正目的并非这样。在下轮进攻中，对阵的形势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对方那个颇具实力的中锋对上了花道。场边的安西不由得微笑颔首，“原来如此。”

    “哈哈哈，你终于肯出来了。”花道笑道。

    而对方则完全是某名奇妙，这个不务正业的中锋究竟想干什么呢？

    “这个小子，干嘛非要这么费事呢？”三井暗笑，“好吧，我懂了。”

    花道刚才设计把对方阵中最有实力的中锋引出来并非仅仅是意气之争，如果是那样的话，花道做回本分到篮下和他1on1就okay了，但是现在把他拉了出来则是一石二鸟：一证明了自己的威胁，二湘北的三名战将可以从容切入得分。

    “偶尔练习下上篮也不错。”外线王子三井戏谑地向被晃过守方队员挑衅。

    这一出奇不意的转折造就了一场另类的大胜，由于对方的溃败，花道的跳投成功率也缓慢攀升。最后几分钟花道回到篮下，表演了几个赤木式火锅，算是当了一下正经的中锋。

    对于花道的答案，安西很欣慰。虽然这个孩子看起来是在做无用功，因为这本来是一场无波无澜的比赛，无需把那个人拉出内线，花道也有很大的胜算，但是承认并改正一个错误只是停止了损失，而不甘于如此的探索却可能开辟一条新的道路。花道别扭的性格这次帮了大忙。

    “若是以后遇上比那家伙更厉害的人，这招一定更管用！回头问问老爹！”在将自己封为头号功臣后，花道暗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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