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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
候机大厅里的PeterAiken忧郁地凝视着窗外灰色沉重的天空,除了“见鬼”他想不出其他的抱怨。为什么中北纬地区的四季如此分明呢,为什么生活在这里的人一定要忍受一年12个月的由盛转衰呢?这太不公平了,那些印尼人在繁茂湿热的硕绿中历经时光的流逝和转圜,而作为一个纽约人你则必须得忍受光阴在冬天的衰老和整个世界的沉寂。
在Mr.Aiken看来,雪就好像时间老人褥疮的定期发作,至于圣诞卡上“天使们抖动翅膀,于是人间有了雪”的烂俗诗句更是令他嗤之以鼻,怎么会有人喜欢那种粉饰太平的虚伪词句呢?这座城市的连环杀手一点也不比塞拉利昂武装叛乱的暴力分子仁慈,这里有钱人也丝毫不比马克思时代的欧洲绅士们干净,更为重要的是,这里人们的自以为是更是不逊于非洲原始部落以为自己站的地方就是宇宙中心的神秘主义者。
也许,一个城市有多少失望,就有多少希望;但不公平的是,有些人承担了全部的失望。Humanbeingsarecreatedequal,卢梭如是说;Butnotbornequal,这是人所共知的真理。
Aiken知道他比绝大多数的人都要幸运。因为他有个高智商的脑袋,这帮助他一边研究福柯为什么是同性恋,一边在学校的“蓝梅”农业社团作义工,一边不费吹灰通过了哈佛的入学考。然而,他也十分清楚,虽然自己出生在这里,但是他还是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无论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情,周围的人都会认为和东方密宗有关,尽管他的家族是体面的上层。人种歧视,无聊的俗套,他不指望那些家伙可以捐弃愚蠢的想法,否则生活就更加无趣了。
不错,聪明绝顶的人往往都有些冷酷,他们比一般人更快看透纷繁的世界,也许天才眼中普通人的烦恼就像我们看到落入蛛网徒劳挣扎的蚊虫一般无味无聊吧?不过,Aiken还不至于如此冷酷,他只是对于无药可救的愚蠢抱有一种残忍的旁观乐趣。
怀里的孩子睡得很熟。不可思议,虽说婴儿平均每天要“呼呼”20小时以上,但这个小家伙也太夸张了,一天中Aiken至少有三次怀疑他死过去了而不得不以把脉的方式来确定。
真是麻烦,Aiken想起大学时代加入单身俱乐部的事。当遭到保守传统的Shiraishi家族的强烈反对时,他毅然离家出走,并宣称“坚决不与女人、男人、尿布等一切窒息人身自由的事有任何瓜葛”,他是那个年代的异类,而异类这个称呼也没有随着时代的变迁离开他。现在作为一个50多岁的老头,带着悲苦的神情,怀里抱着一个酣然大睡的孩子,是否也算是异景了?他实在是很累,但他每次想放下孩子的时候,小家伙就像有所知觉似的往他怀里钻,虽说只是单纯地寻求体温,但是对于一个1个多月大的孩子来说,不能得到温柔母体的护卫而只能转向一个陌生人的同情,总是很难狠下心来剥夺这点些微的期求。
“人类真是脆弱的动物!”刚生出来时是软软的一团肉,没有壳甲爪牙的保护,而当他老到以为自己可以面对一切艰难,抛弃肉麻怯弱的情感的时候,却还是无法抵挡对一团软肉的恻隐。
“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您真是个好爷爷,我注意到您一直抱着他,一定很辛苦吧!”对面座位的女士饱含感情地说道。
老人尴尬地笑了笑,没有作答。可是那位珠光宝气的夫人显然没有罢休的意思:“我想您应该也是飞横滨这一班吧。我也是,冬天旅行真的很讨厌,但是我的小亲亲Woody要见奶奶,要不是圣诞节的时候我的关节炎……横滨的冬天似乎也不好过,Ada忙得四脚朝天,Woody的牙……”
在旅途中人们似乎对周围同行的陌生人有种畸形的信任,即使在人情淡漠的纽约也是如此。不过Aiken对Woody的蛀牙可是没有任何兴趣,他在赶着离开这里。
“……那是一种全部自然成分的止痛药——哦,您一定急着回家吧,这该死的雪!”说到宝贝外孙的牙另这位夫人的兴致颇为高昂,以至于她才注意到听众的不耐烦,连忙扭转了话题。
“不,当然没有着急。”老人的英语好得出乎了妇人的意料,“如果时间就是生命的话,美联航则是全球最猖狂的杀手了。我这辈子就没做过准点的飞机。”
能有一个年龄相仿、路线相同、英语流利的异乡人作伴太好了,妇人滔滔不绝地开始声讨飞机延误的问题,甚至将话题的触角延伸到了市政府的办事拖沓、效率低下。Aiken开始觉得也许Ada就是受不了这种海阔天空的权威评论才跑到太平洋的另一端定居的。
“腐败一旦渗透到司法领域,这个国家就完了,我常对Jeff这么说。这个新年真是充满了可怕的丑闻和谋杀”没有等到Aiken肯定或者期待的表示,妇人还是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看到报纸我真是吓了一跳,我对Jeff说‘看,这个歌舞演员!我们上个星期还看过她的演出’!您无法想象这个创伤,人到了一定年纪对死亡这种事儿就变得特别敏感。”
Aiken深表理解地点了点头。对于某些人来说,惨死街头、横尸荒野也只不过能激起他们对自己的同情。有的时候他真的对这个极端利己的民族到底靠什么来支撑国家的完整感到惊讶,然而世界各地追求自由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地前来这里朝圣。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同情那姑娘,但这不代表凶手可以逍遥法外!”女士神情激动地肯定但是以后的部分。
老人则做出了对这种深明大义极为赞赏的表情。“这么说您认为Macmillan就是真正的凶手了?”
“您认为呢,在开庭前证人都死了!这太让人浮想联翩了。”
“请允许我做一个推论,您是否认为证人的死和Macmillan家族有关?”
“您真是太小心了,全纽约的人恐怕都这么认为!”
老人一脸困扰的样子,说道:“可我总认为Macmillan家应该不会作出让全纽约都‘这么认为’的事,而且,毕竟,要解决这件事对于他们那种地位的人来说有太多更巧妙的方法了,不是吗?”
女士显然对这种怀疑感到很不开心,高傲地问:“那么您认为该是什么人做的呢?总不会有如此凑巧的自然死亡和意外吧?”
“哈哈,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用坐在这里对着天气长吁短叹的了。我一定用我的超能力赶快让天气放晴了。”
不过,更为重要的潜台词是: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用在这里对着你这张讨厌的脸了。
事情之间的联系真的是很奇妙,比如如果流川藏不去参加那次酒会的话,那他就不会认识HarryMacmillan,而如果他没有不幸认识那个超级大混蛋,他就不会卷进这个人肮脏的内心世界和乱七八糟的腐朽生活。很多年来,流川藏都拒绝McDonald’s就是因为看到M会引起他关于人类本性的一切不愉快回忆。
但是他始终认为凶手不是Harry。连崇尚手刃仇敌快感的黑手党都知道除去“不喜欢的人”不能亲自动手,何况Macmillan这种出身于最会冠冕堂皇做表面功夫的政客家庭的人呢?况且,在他的花花公子生涯中,Flo绝对不是第一个缠上他的女人。而且出于某种偏见,流川藏把花花公子归为最软弱的一类人,因为只有对一切困难退缩、没有任何追求的人才会选择那样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所以这种人什么都做不了,当然也包括杀人。
可这样的认知并不代表流川藏会作伪证。真是不懂那些顶着知名律师铭牌的人,在一切证据都显示为对当事人不利的时候,他们为什么只能提出让当事人装疯卖傻的建议。经过再三交涉而始终无法从流川藏的口中得到肯定会把Harry鉴定为疯子的结论后,小Macmillan的律师恼羞成怒地宣称:“Mr.AikenShiraishi我想您一定会给我一个明确的意向,在开庭前!”
三天之后,流川藏明白了什么叫“一定”。虽然事后,他发觉他们做得真的很不高明。然而就是这样老套的手段,让他在54岁这一年丧失了前半生努力所获得一切。
中午流川藏,也就是PeterAikenShiraishi和一位从南部来的好友一起用餐。在离开的时候,好友因为要去洗手间拜托他帮忙拿公文包。走出餐厅准备开车的流川藏与外面一个手拿公文包、行色匆匆的路人相撞,真是凑巧的很,他们公文包颜色和样式很类似,大家花了一些时间来辨认,在确定后礼貌客气地分开,各走各路。
第二天,流川藏就被匿名者指控出卖所在研究机构的A级机密而被内部审查,在匿名信中还附有那天他在餐厅外用二战期间盛行的情报传递手段所作精彩演出的照片。当然,没有人记得他那天出去和回来的时候是没有携带公文包的,也没有人想去联络那位来自南部的朋友——那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总之,整个研究所只有三个人知道详细内容的最新研究成果就是不翼而飞了。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成果是由领衔研究的三人用自己独创的密码分别进行重新编译的,也就是说,即使出卖了自己的这部分,整个成果还是安全的,没有其他部分根本毫无意义。
流川藏知道这群人不会起诉他,他们无法对无中生有公司要求索赔,而实际上出卖部分机密的损失根本是无从计算的。他们只是想狠狠打击他的人格,在他的履历上画下这一笔让他臭名远播、无法立足,然后在开出放他一马的条件,逼他最终做出妥协。他甚至在想Macmillan家族在这间神经性药品研究机构的匿名股份有多少。
然而世事就是如此难料,凡事都会有好的一面,连谋杀也不例外。起初,流川藏也不相信连环杀手能够做出什么对人类有益的事情,可是没想到就是这个FloShyii案中的“证人杀手”救了他一命。这个家伙用最别扭的方法救了HarryMacmillan,而小Macmillan不必出庭,那他也就不必出庭。但是Macmillan家族对于不肯合作的人可没有那么宽容——总要对那些作出愚蠢选择的人进行惩罚的。
欺诈和背叛,这不是什么关于人性的新鲜批判。对于流川藏来说更糟糕的是,他连一个家人都没有,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相信他。不过换个角度也许这样更好:被家人背叛更加让人绝望。
打那以后,虽然生活划归为凄凉的平静,但关于FloShyii一案的种种疑团在流川藏的脑中挥之不去。事情似乎没有结束,罪恶的阴影并没有随着Flo的尸体一样“尘归尘、土归土”,而且他还有个更为不祥的心理暗示:缠着他的梦魇并没有离开,只要他还活着。所以,基于内心的深切不安,流川藏非常迫切地想探寻整个事件的谜底。
然而可公开的证据都把最终的矛头指向已被无罪开释的Macmillan,可是这却是流川藏最排斥的结论。2月里的一天,流川藏在公寓里望着窗外的飘雪,想起小时候读的关于好孩子和他们的守护天使的故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守护天使的注视下”流川藏喃喃低语,浮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FloShyii的天使,快出来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流川藏不由得一震,证人中那对在车祸中丧生的Rukawa夫妇好像是最先发现死者并报警的人,为什么会是他们呢?流川藏翻出收集的1月15日的报纸,上面写着:
首先发现尸体的是死者的邻居Rukawa夫妇,他们于案发当日外出因此将刚出生不久无人照料的儿子托寄在Shyii小姐的家中。据Flo小姐的朋友反映,这位19岁的女孩对小孩子有种特殊的亲热感情,完全和人们印象中的缺乏母性和奉献精神的年轻的享乐女孩儿不同。Rukawa夫人表示看到孩子平安无事感到很安慰,因为当时儿子的小床被一滩血迹所包围……
真是不幸,关于人生的最初感观就是血腥的谋杀。流川藏心头一凛。这和目击证人是天使一样没有实质意义,但毕竟也算一个发现。
经过一番准备后,流川藏来到了那个和他一样在这次事件中幸存的小家伙住的地方,刚好赶上临时收留他的那家人要把孩子送到收容所。
“你是他的爷爷”那个浑身脏兮兮的胖女人不无怀疑地打量着流川藏,然而就算不是也没有关系,反正这个孩子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能收留他这么久她已经是尽到了一个基督徒的本分了,其他的只能求上帝保佑了,毕竟她自己还有4只需要喂养的蝗虫。“是政府通知你过来的么?我不知道他们对于外籍人的事儿还那么上心。要是那个‘骚货’换个地方淄不会这么麻烦了,反正她早就被‘包’了。”
老人彬彬有礼地听着胖女人的骂骂咧咧。“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难道说在这种烂地方幽会比较刺激?还是不容易被人认出她那个有头有脸的情郎?连累人的害人精!”
至于“害人精”究竟是连累了Rukawa夫妇还是说话者本人的便利,流川藏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他大概推测这女人的丈夫一定没少因为Flo的香水而失魂落魄。
“我对这小家伙还是有感情的,不然他早就被扔进垃圾堆了——除了我没人肯管他!”女人的语气因为流川藏开出的不菲的补偿款而有所缓和,“也许你早点知道孩子们在这里混得并不如意就好了,其实我蛮喜欢那对夫妇的。长得都很好看,也很懂礼貌,非常努力……”说到这里,胖女人用那条已经很脏的围裙的下摆狠狠地压了压正拼命吸气、压抑泪水的鼻子,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不过你知道,有些事并非努力就可以。”
胖女人在把孩子交到流川藏的手上之前,在睡熟的孩子脸上印了一个吻。她知道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了,说她把孩子卖了也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要恨就恨造成苦难的那些混蛋们吧!”
小家伙依然沉沉地睡着,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巨大变故和转折毫不知情,似乎是给“人的命运自己主宰”这句话的巨大讽刺。在此之前,流川藏从未距离绝望和贫困如此之近,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地球上最富庶的国家依然存在流浪汉。在他回首最后一次观望那栋摇摇欲坠的建筑时,他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城堡开始松动了。
他对人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感到了怀疑,如果他出生在这里,如果他家里没有钱让他念私立贵族学校,如果……怀里的生物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感到他血液的流动和心脏的搏击。流川藏突然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是一个生命,可以散发热量的生命,在广袤熙攘的纽约,他们互相温暖。
“我真是愚蠢。”流川藏用很久不说的日语自言自语道。
对面的女西塞罗终于因体力不支睡着了。
“为什么要把那么渺茫的理论希望寄托在这个不幸的孩子身上?”如果感到不安的话,那就离开这里,抛开一切可怕的记忆,在新的地方,无论对于他还是这个叫枫的孩子都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和截然不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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