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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就有对于地缘有着热忱研究兴趣的学者认为一个地区的自然因素会影响人的性格、旨趣乃至能力,这其中的登峰造极者如孟德斯鸠,还将之堂皇地写入了那本法学院学生必读的《论法的精神》。不过很多时候,不同地方的人会大相径庭并不稀奇,真正有趣的倒是一方水土孕育的百态众生。
在终年鲜霜的神奈川,即使是到了深秋,也不会有“肃杀”的感觉。和中国古代诗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萧索悲秋的意境不同,湘南的深秋是鲜亮而温和的。鲜亮的是色彩,枫红,海蓝,晴空排云远上的灰色海鸥;温和的是天气,不霜,柔雨,从热度还未退去的大海吹来的和风。
已经是11月了。
赤木晴子,一个鲜亮而温和的女孩子,一个属于神奈川湘南那鲜亮而温和的暮秋的女孩子,此时正行走在顺着自然的地势铺建的小路上。一切顺应自然,这可以说是日本城市建设的最大特色,即使是在超级现代化的大都市东京,也未见人类自以为是的伟大改造,公路的起伏和原先的高丘矮陵协调一致,显得浑然天成。哥哥已经为几个月后即将到来的升学联考提前赶去学校晨读了——从第二学期开学以来就一直如此。赤木刚宪突然改变的作息,让习惯了陪着他早晨去学校篮球馆练习的晴子有些不适,开始的几天还因为睡过头而迟到。赤木总是能够全力以赴于自己梦想的热情和毅力一直都是晴子生活的动力,对于自己的事,也许是性格的因素,晴子总显得不温不火,就像湘南的海水——既不是海涅诗中危险的诱惑者,也不是康拉德笔下残暴的掠夺者,适度的波浪,舒服的温度。
篮球给这个娴淑贞静的女孩波澜不惊的生活开了一扇窗。倒不是说没有篮球的人生会陷入一团漆黑,只是对于爱过篮球的晴子来说,恐怕这世上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百分百甚至是百分千地调动她的心情了,换句话说,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中,她也不会像热爱篮球那样去爱其他的物事了。因为透过这扇窗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和篮球相关的生命似乎散发着最甜美的香气,就像勃艮地山坡上被烈日炙烤过的葡萄一般。
歌德说:在阳光下,即使是灰尘也会闪闪发光。因此,即使是最平凡的人也在寻找能让自己的生命熠熠生辉的东西,虽然无法确定在某年某月的某天,那扇窗将关闭,但是晴子知道从那里看到的是自己人生中最美丽的风景,从那里射进内心的阳光将让自己的人生变得不同。
跨过列车的铁轨就是直通湘北的巷道了,到了这里熟识的人就会渐渐多起来,大家问候着一同迈向校园,开始一天的忙碌。今天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忐忑,因为期中考的成绩要公布了。
“我昨晚都没有睡好,好容易睡了又梦到名次掉了几十位,吓死!”藤井无精打采地对两个同伴诉说着自己昨晚的悲惨经历。
三个人中最硬朗的松井笑着搡了一把藤井的肩膀,说:“不过这样而已,也没什么啊,算不上恶梦嘛。”
“我还没讲完,仅仅这样还不算,”藤井用书包挡开松井的手,“关键是我梦到我们的班导师已经70多岁了,她找我谈话时说:‘藤井同学,我不能再陪你了,你已经念了30多年的高中了还是没有毕业’,我吓得跑去照镜子发现自己真的变成老太婆了!”
晴子听了忍着笑同情地挽住了藤井,安慰道:“只是梦而已,你担心过度了,也许结果刚好相反呢。”
“坦白说,我也很紧张,这是学校第一次把所有学生的排名都公布出来呢——落在后面很丢脸啊。”松井倒是很坦白。
“说的也是,以前只是把最靠前的20名登出来,压力感真的差好多呢。”迟钝的晴子似乎刚刚觉悟这一点。
在学校里最能牵动学生神经的莫过于考试和成绩了,尤其是在崇尚通过刻苦用功获得学位证书谋求生存的东方国家。因为处在升学学期,为了春天的招生可以有比较好的收获,湘北校方也加强了对学生学业的管理。完全公布学生大考成绩便是改革的一项。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早已人头攒动,外围的同学大呼小叫吆喝里面的相识帮着查找自己的名次,而如晴子她们这样既没有进入前沿阵地的蛮力,又没有获得有利地形的同伴的人,就只能踮着脚徒呼奈何了。
“怎么了晴子,挤不进去吗?”
晴子寻声回头,原来是洋平。当然,“四位一体”一个也不能少。
其实洋平他们早就到了,只是在公告栏前为了看名次打冲锋实在有损不良少年的高大形象。但是看到男士们因为私心而忽略了绅士的基本准则,还是要仗义相助的——何况那个需要帮助的还是晴子。
洋平口中念着“借光”,闪入人群,耸身挡住了一个壮壮的男生,大楠在另一边也如法炮制,,晴子等人就顺着打开的缺口钻了进去。而樱木军团也不情不愿地混入了“关心学业者”的大军。
“不错啊晴子,排得很靠前啊。”洋平笑道。
为了避免晴子被拥挤的人群误伤,洋平护在她身后。望着密密麻麻的榜单,不出所料樱木军团的全部成员都荡在最后面,洋平不禁觉得,也许花道离晴子的距离,不是他追随篮球的脚步就能够拉近的,他们的真正距离正如这个榜上所显示的那样,是不同阶层的距离。“那个傻瓜现在恐怕还在体育馆里用功,我为什么要为他担这个心。”洋平不由得自嘲一笑。
就在这时洋平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好像被什么特别不友好的电波刺了一下。他正寻思着想找出怪感觉的来源,就遇上了大楠阴沉的注视。“喂,你怎么了?”洋平猛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瞧,是那个女人哎。”高宫说道,“就是上回雄二想泡结果反被——哎呦——”野间狠狠跺了高宫一脚。
这时洋平也注意到了那个冰冷——不,简直是带着仇恨的眼神。难怪他特别不想凑这个热闹,看来他的直觉的确没有因为暑假疏于练习而退化。
春日光收回了目光,也许是因为激动的关系,脸上浮出了一抹异样的红色。“她在生气吗?脸都红了。”洋平心下诧异,显然春日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并没有逃脱的他疏而不漏的法眼。“我们走吧!喂!大楠,你要干什么——”大楠挣开了洋平的阻拦,冲到春日面前,厉声说:“喂,就你一个人而已,看完的话就赶快闪人,招来这么多人围着你,妨碍大家太没公德了吧!”
一年九班春日光,湘北推理社团最闪亮的新人,湘北老师们的宠儿,仅入学一个学期就获得了“永远是第一”的外号,正是这次期中考再次卫冕榜首的女王。其实春日并非虚荣骄傲的人,本来只是陪着好朋友前来看榜,哪知道由于这次的全体公告使她全校闻名,一会功夫就被来祝贺和拳的有诚意或没诚心的同学团团围住,无法脱身;而她也并非不依不饶、恃才欺人的人,只是每次遇上樱木军团就会失去常态。
春日制止了身边欲与大楠理论的同学,不慌不忙地牵着嘴角笑了,淡淡地问:“你叫什么呀?”
大楠倒不是想为晴子或者受到妨碍的同学讨什么公道,只是想起上次受到这个女人的嘲笑十分不爽,一时冲动于是跑过来责难,却没有想到春日是这样的表现,没顾得多想,一声“大楠雄二”冲口而出。
“哦。”春日故意把这个字念得抑扬顿挫,又笑着走向其他的三人,“那和你一起的三个人又怎么称呼?”
大楠如实说了,被这个女生的怪异行为弄懵了。
“哼!”春日光冷笑一声,转向公告栏,大声地念了起来,“一年五班,大楠雄二,国文63,数学45,英文52,物理33,化学50,历史67,地理70,总分380,平均54,排位392(总402);一年五班,野间忠一郎……”
大楠握紧了拳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虚心接受你的批评啊!‘没有公德’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不起,既然我站的位置好,当然要竭诚为大家服务了。”春日特意用很无辜的语气讲这几句话。
大楠被说得哑口无言,高宫和野间也因为成绩的私隐被曝光而窘得脸红。春日见状知道这一回合自己又是胜利者,轻蔑地笑了,不过她还没有过完瘾:“一年七班水户洋平——”
“谢了春日同学,我自己可以看。”洋平用警告的口吻沉沉说道。
可洋平没有想到面前这个瘦削高挑的女生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反倒对着他这个在湘南被点了名的不良人物放肆地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哦,是这样呀,水户同学。原来你会认自己的名字啊,我真是太写你了……”
太,过,分,了。
事后春日本人也没想到自己出言会如此恶毒,就连一直站在她这边的好友也捂住了嘴,叹:“小光,你这是——?”
“这个家伙的确不是好人,书念得不好,总是开我的玩笑,只有打架拉风,”呆住的人群为这洪亮而凶恶的声音让开了一条路,原来是目睹了一切的樱木忍不住为兄弟出头。他眼睛死盯住春日光,接着说,“不过,你刚才也太过分了吧!”
春日没被樱木花道的气势吓住,倒是被自己的言行吓了一跳。在她的话说出的一霎,洋平那副很受伤的表情好像也给了她一击,那眼神中忧伤之外流露的鄙夷也刺痛了她的自尊。
花道是辩不过这个女孩的,洋平非常清楚这一点;春日吃定了他们不打女人——无论是大庭广众还是荒郊野外,洋平也非常清楚这点,花道在和这女人说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就像大楠一样。他拼命挤出了一个微笑,拉着花道:“走吧,去上课。”
“你别拦我,洋平。别人我可以不理,但是骂你们的话,就绝对不行!”
令人窒息的静默。
“无聊。”春日光无力地摔下这句话,匆匆离去,但是看起来却很像逃跑。在此之前,她始终没有回应樱木的眼神,更加不敢直视洋平的眼睛。
“这算什么呀?!”樱木愤恨地咬着牙吼着。
“我知道了,”洋平轻轻地拍了拍花道的背,“走吧。”说完就径自走了。
花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怎么能不知道呢?花道的怒与洋平的忍其实是殊途同归,他们可以对自己满不在乎,却不能容忍对兄弟怠慢。冲冠一怒不仅仅可以为红颜,亦可以为知己。
然而洋平也有不能领会的事。在和春日的短暂对峙中,那眼神、语气和话里透着的怨忿,洋平才明了其实一切是冲着他来的。他懂了自己的不祥预感究竟是什么,虽然不晓得原因,但的的确确是冲着他来的。可为什么一个与自己怎么也打不上关系的女子会如此恨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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