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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志今年五岁了，明年上小学。健志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房间里的地毯是草绿色的，墙壁是夏天的银杏树叶的绿色，床是巴西木叶的绿色，被褥是紫藤蔓枝的绿色，至于其他家具则是一水、正统的法国梧桐树叶的颜色。记住这是万万不能说错的——即使你不知道法国梧桐和日本银杏叶子颜色之间的区别，因为在健志看来这两者分别有如大象和葡萄的差别，“怎么能搞错呢”？相应地，可以准确地推理出健志最喜欢的食物是卷心菜、青苹果和薄荷糖，最喜欢的动物是青蛙，但是五岁的健志有一个秘密却是别人想象不到的。

    和其他五岁的男孩子不同，健志最崇拜的人既不是蝙蝠侠，也不是贝克汉姆，而是住在隔壁的大哥哥。从有记忆开始，妈妈就和他说，每天早晨在大哥哥出门的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在附近的街上乱逛，否则他就别想肢体健全地活到加入绿色和平组织的那一天了。妈妈说的果然没错，果然每天清晨那个特定时间内，整条街的住户家家坚壁清野、严阵以待，像国际马拉松赛比赛时戒严清道一样，连平素最不守规矩的流浪猫都乖乖地缩在院墙上避风头。终于那位大家躲之不及的公路恐怖主义者上路了，精彩的清晨奏鸣也就此拉开序幕。首先是“通通通”三声，果然，三个垃圾桶一个不落全部命中；接着是森本家的狗科拉不满的咆哮声——因为那家伙的缘故，它的主人才总是调动散步的时间；由于科拉的狂吠吓坏了墙头上的流浪猫，于是开始了漫长的“喵喵”申诉；猫狗大战又惹怒了街角喜欢清静的老爷爷，老爷爷就会打开窗户用标准的日语加入了和猫狗的争吵；这个时候那位被健志视为英雄的大哥哥刚好到达街角老爷爷的窗下，及时地被老爷爷的骂声惊醒，然后及时拐弯出巷道；大约15~30秒左右，肯定会传来尖厉的刹车声和司机的高声抱怨。至此该奏鸣曲也在高潮中结束。

    多么了不起啊！别说是成龙，就是李小龙再世也克隆不出来这么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表演啊！而这位哥哥居然日复一日地精确地重复着这么经典的动作！如果他穿的是绿色的衣服整个画面就更完美了，可惜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不过每天有这样一场演出也着实让健志不亦乐乎了。今天大哥哥已经破了300次经典重复的纪录了，健志庄严地在日志上描出一个漂亮的绿色记号，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今天的健志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计划。说起这个计划，那可是关系到他的幼稚园时代能否画上完美句号的重大事件。老师说了，每个即将离开这里的小朋友都要画一幅画作为纪念，画上要署上各自的名字并且要贴在橱窗里展览。而且这些画都会保留，就是大家长大了，以后回到这里还是会看到。所以，这是绝对绝对要认真对待、严格执行的任务。这次画作的主题就是“我最喜欢/崇拜的人”，在其他“小鬼”还傻乎乎地问老师“什么叫崇拜”的时候，健志就已经决定了他的主题，真是天才啊！

    据群众反映和有关方面的现报，大哥哥第一次出门是前往公共露天球场，一定要让他作我的模特！河部健志，五岁，怀揣这样的决心和他的绿水笔、绿蜡笔、绿铅笔上路了。

    每次做梦都让流川枫感到非常不安，并非因为他有什么愚蠢的迷信，而是这种情况出现后他就会沦为爷爷的实验品。爷爷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他不仅对梦的内容感兴趣，还要把近一个星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大事小情都调查一下。这个时候的爷爷，时而若有所思地记着笔记，时而绞着眉头神情严肃地思索，时而微笑颔首作满意状，其情其景，非常恐怖。虽然爷爷每次都意兴阑珊地宣称这是他这辈子能为科学事业作的最大贡献，但是能为科学作贡献有很多种，流川枫可不希望自己和学校生物社的小白鼠一同并列在科学史上。其实换作其他人的话，避免这个尴尬境地是轻而易举的，可惜的是流川枫不会说谎，而且同说谎的麻烦比起来他宁愿接受爷爷喋喋不休的问话，毕竟如实坦白和胡编乱造比起来更加爽快一些。

    今天流川枫又感到有些不安，因为今天早上他不是按照生物钟自然醒来的，而是有人在叫他。这个人当然不是爷爷，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那个人又似乎不像是在叫他起床，而是在唱一首歌，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非常难听，甚至有些刺耳，根本没有完整的旋律，只是不停地在重复——

    滴、滴、滴——塔、塔——嘟嘟、塔啦啦

    噜、噜、噜——呜、呜——嘟嘟、塔啦啦

    歌声幽幽的，好像无形的藤蔓，试图缠住他——不行！不能给他发现了，要躲，躲到他看不见，也听不到那声音的地方，一团漆黑……

    醒来后，流川枫因为那刺耳的声音有些头痛，本来是酣畅甜美的一觉，看来好的开始和好的过程不见得有好的结局。宿命论者说，结局是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的，想想也很有道理，先前的遭遇总会成为后续故事的原因，谁能说定开始就清白无恙呢？毕竟生命之初的事没有人清楚地记得。可是昨晚他可没有任何扰乱睡眠的行为，也许是爷爷做的牛肉太不好消化了？嗯，这恐怕简直是肯定的！想来也怪，为什么爷爷这么多年来厨艺一点进步都没有呢？这也太顽固了！

    流川枫再次灌篮，整个篮球架子震得嗡嗡响。如果那家伙在场的话，一定会声色俱厉地谴责这种“耍帅”行径，可这的确不是他的初衷，他只是想用灌篮的声音掩盖住脑中总在回响的“滴、滴、滴——塔、塔——嘟嘟、塔啦啦”的调子，至少今天是这样。不过，好像灌得太多了一点。

    正想着，流川枫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不知从哪冒出来个邮筒！而且还会动——不对，这个不是邮筒，而是个一身绿色的幼童！

    流川藏翻出了旧的笔记，关于小枫梦境研究的笔记他做了有十几本了，虽然他的记性很好，但是也不可能把每一本上的内容都详细复述，然而今天他清楚地知道他要找的内容在那一本里。吹散微薄的细尘，打开标明为A的黑色硬皮本的第一页，该用什么来形容流川藏此时的心境呢？

    “已经十年了”，老人独自低语道。

    而此时流川枫脑海中想到也是爷爷，倒不是“祖孙连心”什么的，只是眼前的景象使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爷爷到外地出诊，是私人性质的帮忙。那个招待他们的人很有钱，他的儿子的脑袋坏掉了，而他的爷爷就是专门对付这些脑袋坏掉了的人的专家。那个病人已经二十多岁了，他坚称自己是一个篮球。记得爷爷曾说是什么“典型的退化现象”、还有“防御机制错乱”等一系列古怪的名词，反正就这个家伙什么正经事也不打算做，认准了自己是颗篮球。这个小绿鬼呢，认准了自己是蚱蜢？

    “……就这样，我就溜出来了！”健志很自豪地叙述自己是用什么借口哄骗他正在梦中的妈妈偷跑出来的，而流川枫显然没有认真听，相较之下，他倒是更想知道为什么这孩子打扮得这么奇怪。

    “哦，什么？”见到小孩停下话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流川枫木讷地问。

    小健志很耐心，又放慢语速说了一遍：“我跟我妈妈说：‘我去溜溜阿满’，她就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我就溜出来了！”

    “阿——阿满？”

    “对呀，我的宠物。”孩子边说边举起了阿满。

    流川枫异常镇定地挠了挠头，没有任何感情地说道：“可是，你养的是只乌龟啊。”

    十年前，第一份笔记，那是小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梦，非常简单：幼稚园的教室，小朋友围在一起听老师讲故事，可是不知道在讲什么，老师的嘴在不停地动，可是听不到声音。只听到窗台上的闹钟嗒嗒嗒的走表的声音。

    “后来我觉得，那其实就是老师的声音，很讨厌。”流川藏看着当年名副其实的“小”枫的叙述，他的直觉告诉他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健志像古代武士宣誓终生效忠领主一般严肃神圣地向流川枫解释他本来想养只青蛙，可是他家没办法营造适合豢养青蛙的生态环境，而这又是因为他妈妈不允许在家里养蚊子，而如果他没法养蚊子，那他的青蛙就不能适应他家的生活，所以他必须放弃青蛙。这样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养了只乌龟，阿满很乖，也很漂亮，就是绿得不够均匀。

    “就是这么回事，你明白了么？”

    对于流川枫来说，上街溜青蛙和溜乌龟倒是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但他还是以他所能做到的最和善态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７点多了，他该回家了。

    RowRowRowYourBoat

    GentlyDownTheStream

    MerrilyMerrilyMerrilyMerrily

    LifeIsButDream

    每当心情由于难以名状的兴奋不能平静时，流川藏就会轻声哼唱这首歌。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只是种暗示，非常奇妙的是它能让他安静下来，心跳会渐渐稳定，神情也自然而然恢复常态。不过今天不同，虽然他已经唱了几遍，可是手还是止不住地战抖，连笔都握不稳了。流川藏有些坐卧难安，他焦躁不安地步出书房。

    本来在重返日本前流川藏已经放弃了和那些不堪回首的人间丑恶的联系，但是当他十年前看到小枫向他诉说梦境时那带着极度嫌恶和淡淡恐惧的神情，他凭借优异的职业直觉判断出这个“奇怪”的梦一定有某种原因，事情并不像他期望的那么简单。如果没有找到这个事件的真相，那么小枫将总会生活在这个无声无息的阴影之中。

    这么多年来，作为一个没有在现场进行过任何调查的完全局外人，他已经到了思考的极限。他花了十六年的时间来构筑整个问题的答案，这种的努力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但是他知道唯一的希望也在这里，无论它多么渺茫，为了孩子他一定要找出那个真相。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是不可能忘记的，只是我们把最不快乐的记忆都埋藏在了内心的最深处，但是往往越想隐藏的东西越会在意识不能控制或是意识控制力弱的地方现身，比如梦中。当对小枫的催眠屡次失败后，流川藏便将唤起他最初记忆的希望放在了对梦的解析上，然而梦不像催眠状态那样对外界影响和内心的压制毫无防范，梦是狡猾的，它总是乔装打扮，而且一件事的影响可能是分散的，而出现在梦中的部分可能只是最细微的一个碎片，如何从纷繁复杂的梦境中将它和其他伪装的材料分辨开，又如何把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出来呢？

    这样的艰巨并没有打击流川藏的信心和决心，他感到那个恶魔复活了。

    健志开心地坐在了偶像的脚踏车后座，像凯旋的将军般欣喜，同时快乐地唠叨个不停。而他的偶像则对自己今天没有骑那辆弯把的赛车后悔不已，当然他还要尽量打起精神，因为这个孩子是个有着“要加入全日本绿色和平组织”的伟大理想的有志儿童，不能因为“脚踏车”事故这样荒唐的理由断送了他的前途，至少不能在他手里。

    “好了，你到了。”终于平安抵达健志大人的宅邸，流川枫停下车，面无表情地对着依依不舍地小鬼说。

    孩子皱着眉头跳下车，一本正经地抬起头，认真地问：“那我可以画你了么？”

    见鬼，你一路滔滔不绝地步就是说这个么？为了让你闭嘴，我点了无数次头了！流川枫颇感无奈，干巴巴地说：“随便你，那么再见。”

    孩子很高兴，试探地提出另一个请求：“可以让你穿绿色的衣服么？”

    “随你。”

    健志简直乐开了花，“那哥哥今晚来我家喽！”

    “嗯？”

    “就是到我家作我画画的模特啊！”健志说着抓住了流川枫的袖子。

    也许是绿色的衣服太亮眼了，衬得孩子的眼睛也一闪一闪，闪得流川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去吧，去吧！求求你了！要画的是我最最最最崇拜的人，所以才选的哥哥啊，你就答应吧，我保证把你画得特别漂亮！”孩子一着急，语气也哽咽了，“妈妈说小学要到东京去上了，那就不能和哥哥作邻居了……”

    “喂，你别哭啊。”不知所措的流川枫蹦出这几个字，并且生硬地拍了拍孩子的脑袋。

    “答、答、答应么？”孩子抽泣着问他。

    流川枫转过身子去推车，向自己家走去。

    “要画好点。”

    想象着自己穿着绿衣服的样子，流川枫摇了摇头，“我在干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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