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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比赛结束还有八分钟，安西教练换下了樱木花道。

    洋平、晴子、小桑都马上迎了上去，花道脸上令人心寒的痛苦使每个人都感到极度的不安，这种不安已经超过了因为“快要输了”带来的心焦。

    今天的花道弹跳力打了八折，今天的小三准头偏到了鹿儿岛，今天的流川枫累得比他的得分快，只有场上唯一一个保持常态的良田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拍着手，吆喝着队友们打起精神、坚持到底。然而良田的努力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效，只是让整个场面因为个人的无力抵抗显得越发悲壮。

    “这群混蛋到底怎么了？”彩子在心里怒骂着，握着统计数据的钢笔的手重重向桌子上砸去——可怜的钢笔就这样成了泄愤的祭品。

    墨菲定律说，一件事如果有可能会出错的话，那么它一定会出错。冷酷的定理枪毙了任何些微的侥幸心理，可是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错的情况下的自我安慰算不算心存侥幸呢？

    此刻晴子焦灼的内心就被类似的考问填充着，她简直觉得是自己的盲目乐观一举造成了眼前的局面，她真的好想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究竟是什么阻碍了大家的正常发挥。

    “花道，你跟我说实话，”洋平压低声音问身边粗喘如牛的樱木，“你是不是打架了？”

    “你说什么？”花道被这劈头一问弄得又怒又惊。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迟到？你骗不过我，你的伤——”

    洋平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花道扼住了脖子，眼看着无数次猛撞过来的额头向自己急速靠近，洋平没有躲。而花道，也没有砸过去。他的背又开始疼了。

    “樱木！”晴子见状连忙耸声制止，却发觉花道的头垂了下去，搭在了洋平的肩膀上。那样子很像在哭。

    “花道！”洋平急急地拍着花道的背，难以置信，他此生最难以置信的事莫过于此。

    洋平抬眼望着满脸讶异的晴子，失神地说：“他，昏过去了。”

    记分牌上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然而比分还差着十二分。看台上有些观众已经离场，虽然他们听说夏天的时候，这支叫湘北的绝对黑马在全国高中篮球联赛某场对决的最后几秒钟反超比分，将山王工业从高校篮球界大哥的宝座上踢了下来，但是今天这支队伍的成色显然与他们的名声并不匹配，今天的黑马是第一次参加高校联赛的绿风高中篮球队。

    崛田德男的不良组拉拉队还在卖力地摇着“炎之男”的大旗，他们对篮球的认识也只停留在让猩猩赤木恼恨的“把球投进篮子里”的阶段，他们不是来看球的，是来看三井的，然而今天的三井简直是乱七八糟。

    绿风负责对盯小三的是克美一郎，三井寿国中时代的学弟。武石中学由于先后出产了这两位三分好手，得到了“射手富集地”的美誉。然而在克美一郎的心里，压倒三井寿的念头从来没有停止过。几个月前那场练习赛，他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本来是想让湘北成为绿风全国称霸启程的祭品的，没想到湘北后来的睡狮觉醒倒反咬了他们一口。打那以后，打败三井寿就成了克美急不可耐要实现的理想，而且必须要快，因为三井已经三年级了，他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不能失去这个甩掉“三井寿接班人”的怄人称号的机会。

    这次的克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千万不要激怒湘北，把傲慢留到比赛结束的时候吧。今天，克美没有重提什么“两年空白”的蠢话，只是默默地射球，现在他的得分已经超过了疲态尽露的流川枫。赢定了，是的，战胜湘北和打败三井寿这两种意义上的胜利。克美不无兴奋地默想。

    看着面前克制着胜利喜悦的昔日学弟，三井的心又乱了一层。为什么？这还是三井寿吗？他到底在顾虑什么，难道，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他们输掉的？

    每次看到良田、花道、流川枫这些小鬼奇奇怪怪地就闹成一团，三井总是会摆出无可奈何的神气，他和他们都不同，既不想讨好心中的女神，也不想霸住No.1的王冠，如果非要他说出在为什么人而努力的话，那也只能是对自己有点化之恩的安西老师。篮球意味着什么？对三井来说，篮球就意味着幸福，幸福就是打篮球。

    所以他不会放弃能够继续打篮球的任何机会，他要凭尽全力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管多么艰难。然而此时，却恰恰是这个顽强的念头阻碍了他。

    离开比赛结束只有五分钟了，绿风攻势不减，场面开始排山倒海般地倒向一边。湘北休息区在刚刚有人受伤昏倒的混乱之后，叫了暂停。

    还有五分钟了，差距到了十八分，还能再做些什么呢？安西教练真的是神么？

    三井拖着沉重的身体和沉重的思绪回到了座位上，用毛巾捂住了脸。一个星期前深泽体大的篮球教练对他说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看了全国大赛后我们决定要你，但是你的联考成绩平均一定要及格。

    平均及格，他能办到吗？

    在生命中最荒唐的两年中，他不仅放弃了篮球，也放弃了一切。这是必然的，因为篮球就是他的一切。但是如果可以打下去的话，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也包括收敛自己的傲然不羁拎着书包去上私塾的补习班。可是篮球队要怎么办呢？退出吗？安西教练在看着，自己那群嚣张和不甚嚣张的队友在看着，德男他们也在看着，内心那个对比赛有强烈渴望的自己也在看着，他就这么退出吗？

    不知所措，矛盾非常，所以他就消极比赛就发挥失常就失魂落魄就在心里暗暗盼望球队快点输掉快点结束征战？他不会这么差劲，他还不至于这么差劲吧……三井更深地把脸藏在了毛巾里。

    教练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见。其实就是整个体育馆现在沸反盈天他也听不见，他的耳朵早被剪不断的杂思乱绪死死堵住了。

    “三井，三井。”

    呃？

    三井寿茫然地抬起头，叫他的是安西教练。

    安西还是那样处乱不惊、泰然自若，镜片背后是一双洞察一切的慈目。

    “教、教练？”

    “三井，对方的五号是你的学弟对不对？”

    “克、克、克美？”三井不明白教练究竟有什么高干的战术意图。

    “他急着要战胜你。”安西撇下这句话就没有再多说。

    之前的阵容也没有调整，似乎湘北这边只是让大家休息了一下，就又上场了。

    他急着要战胜你，他急着要战胜你？这句话如魔咒一般滞留在三井的脑中，扫开了先前游荡在心头的挣扎。

    他急着要战胜你。这句话的玄机在哪里呢？他，是克美；战胜我，克美一直就是这样的。教练？三井回过头望着安西，希冀着能从老师的脸上找到关于答案的暗示，然而安西却如老僧入定般回归了超然，丝毫看不出他的意图。

    “三井，”良田叫住回望的三井，悄声说，“我还是会把球传给你的。”

    由于三井的不在状态，敌人已逐渐将防守的兵力转嫁在流川枫身上，无疑加速了今天体力稍逊往常的流川枫的疲劳，湘北这边进攻的效率也因此落了下来。靠三井，现在要靠三井寿的三分球。

    听到良田的话，三井只觉心里一堵，不禁语塞。虽然从战术的角度，现在是他这个射手挺身而出的关键时刻，但是今天的三井寿的表现不同于平素，而良田还是这么坚决地跟他说。如果换了昨天或者明天，三井知道这是良田头脑清醒的表示，这也是他还没有放弃追击的证明，可是今天，这是让他想哭的一句话。

    因为，这是信任，作为队友，无条件的信任。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是要依靠你的，所以你要振作。这才是良田没有说出的话。

    三井接过良田的传球，时机刚好，转瞬即逝的空当，转瞬即逝的机会，出手，进吧。

    然而球的运行并没有结束于过网坠地，迅速凑过来的克美把球拍了下来。

    这个家伙！

    良田狠狠地瞪了一眼克美一郎，三井注意到了良田的眼神；旁边埋伏的流川枫几乎是夺过了克美打下的球，不由分说地突破得分，然后没做任何停留就跑着回防，三井也留意到了他因为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背影。还有，刚才隐约听彩子说到现在正躺在医护室的花道，他们不能输，湘北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只要在这里一天，就要尽到最大的努力。

    克美一郎，他急着要战胜我？哼！你着什么急？

    陡然间，三井意识到安西话中的不平常之处就在“急着”。

    球又到了三井手里，克美一郎理所当然地贴了过来。三井笑了，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身高的学弟，“你急着胜过我吗？”

    克美没有答话，伸手去抢三井的球，没有成功。

    “为什么这么着急？怕没有机会了？因为我们都只有三年的光阴？”

    这一个三分球三井在和流川枫的配合下命中，看台上德男一伙人沸腾了起来。虽然这仅仅是三井本场比赛的第二个三分，但他还是向着看台上的伙伴挥了挥拳。

    无论了你选择怎样度过自己的高中时代，它只有三年，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在时间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未来不可预知，过去只是回忆，但是未来却可能成为过去的还债人，为了消灭哪种叫做后悔的情感，我们必须认真把握的是现在。

    三井知道自己曾经做过错误的选择，他不能再错一次，为了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的安西老师，为了直到此刻仍不懈争胜的队友，更重要的是，他，三井寿，不要再后悔。

    急着，是的，因为面对永不回头的时光，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他不能这样窝囊着结束自己高中的篮球生活，就算死，也要站着。

    伫立在观众席最高一层的牧绅一直到比赛结束才离开，他已经料想到了湘北必定会打出高潮，可是没有想到这个高潮会来的如此晚，“所以，我们的下个对手是绿风。”牧念着这句话转身离开了，王者海南的领袖并不关心谁是他下一个对手，他的兴趣在于看看全国大赛归来，湘北的奇迹小子有没有进步，最后一次冬选，如果说他真的有什么期待的话，那就是——和翔阳的藤真健司以及陵南的仙道彰做个了结。

    在最后的五分钟心脏几乎停动的藤泽慧里终于可以为他们的3分险胜大声欢呼了，作为绿风篮球部的经理，球队的表现没有辜负她近一年来的悉心打造。如此超豪华的阵容，就是踢翻海南也合情合理啊４着敌人垂头丧气地从自己面前经过，这真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尤其是那个目中无人的流川枫９敢对堂堂藤泽集团的大小姐的诚心相邀视而不见？你也太把自己当棵葱了！

    “打起精神，别让人说我们输不起、没风度！”

    彩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老远就嗅到了那位颐指气使的经理小姐漫溢的得意之情。

    不过，藤泽的目标其实只有流川枫而已。

    “流川同学，这回见识到绿风高校的实力了吧？告诉你，没加入绿风篮球部绝对是你的损失，不过——”藤泽无视湘北越来越浓烈的敌意，挑衅似的继续说道，“看了今天的比赛后，我倒是不认为没有你加入是什么损失。”

    流川枫什么也没有说，转过头静静地走了。湘北篮球队也没有对这个胜利者的示威做什么回应，花道被送进了医院，大家都安静了很多。忍耐着敌人的羞辱，大家默默前行。然而有一个人却没有跟上队伍。

    “你凭什么这么说啊？”

    已经准备离开的队伍因为这个声音都回过头，是晴子，是大家认为最没有战斗能力、最需要保护的晴子。

    晴子咬着嘴唇，强忍住痛心的泪水，盯住藤泽，一字一顿地说道：“虽然我们输掉了，可是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这样说我们，说流川同学！”藤泽被着突如其来的气势振了一下，只听晴子接着说道，“在你看来因为输掉比赛，一切努力就毫无意义了，是不是？那样的话胜利的意义又在哪里？就在于向对手炫耀吗？那篮球成了什么？泄私愤和报复的工具？像你这样不懂得尊重对手的人，根本不配从事篮球运动！”

    晴——子——

    走在前面的彩子狠狠地捏了自己一下，否则她真的要冲上去拥抱这个自己钦点的助理了！

    藤泽被说得哑口无言，晴子自己也没有想到她有这样的勇气，如果只是为了流川枫，她可能还会因为众目睽睽而不好意思，但是藤泽的傲慢深深地激怒了她——赢了就这样耀武扬威，真是太差劲了！

    “我想告诉你，藤泽同学，绿风真的是很好的球队，可湘北也是！我赤木晴子绝对不允许有人侮辱我们的球队！”

    当然，也不许侮辱任何一个队员！

    摔下这句掷地有声的宣言，晴子就跑过去加入了自己的队伍。

    两边的人马都惊得鸦雀无声，但是湘北的部员此时恐怕想说的都和彩子所想一样吧——晴子，你真是太帅了！

    在事隔若干天的一次训练后，流川枫突然向正在收球的晴子走过来，静静地注视了她几秒钟，就在晴子慌得不知所措之际，这位酷哥干干地吐出三个字：

    “说得好。”

    然后就转身走了，弄得这迟钝的女孩独立在体育馆懵懵地回想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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