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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川宅住进了个无所事事的外国女人的事情已经在附近的邻居中间传开了，关于这个女人的种种猜测也悄然兴起。然而，无论是对流川藏晚节不保的窃窃私语还是对宅子内部隐藏机密的七嘴八舌，总之是没有人相信这个女人是流川藏的学生和助理。

    在经历了那场夜谈之后，Jamaica却并没得到流川藏十分明确的答复，不过老人倒是很慷慨和蔼地许诺她在取得她的“美国救济”前住在流川家——不过条件是她要对自己已经找到流川藏这件事情保密。“留得青山在”的道理显然是具有某种国际性的，Jamaica可不想流落日本当乞丐，另外被使馆遣送这种事对于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的她来说也实在是太太太丢人了。

    何况她也尚需为完成使命寻求更多的筹码，本来Jamaica认为与流川藏的会面在最初的因痛苦回忆招致的抵触情绪过后，他们会马上成立一个“反Macmillan行动小组”，可是情况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流川藏在那之后并没有改变往日的平静生活，在和她谈完条件之后，老人照旧晨起做家务、浇花、做早饭，之后便浸泡在二楼的书房里长读。

    “他的行程刻板得像个闹钟一般！”Jamaica悲哀地暗自总结道。此时她正气鼓鼓地对着院子里的郁金香花圃。

    “我倒是倾向于‘定时炸弹’。”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女孩的身后，笑着回应Jamaica那一脸的阴云。

    流川藏在对孙子之外的人只有两个表情：木讷呆滞和狡黠顽皮。真的需要佩服他的神经系统和面部肌肉的完美配合以至于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而在新年假期的那个清晨，他正是摆出第二副招牌表情来和Jamaica打招呼的。

    Jamaica开始理解流川藏的单身选择了，有谁受得了和一个可以读出别人的内心想法的家伙共度一生呢？而且只凭借一张表情丰富的侧脸！

    “这么说，您现在准备爆炸了？”

    “哈，哪里，只是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放一点烟花罢了。”老人依旧不紧不慢，似乎对这个玩笑乐此不疲，“您愿意欣赏一下我的小花园吗？在早餐前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小枫会睡得更晚一点。”

    “很乐意。不过他不是每天都去练习篮球吗？”Jamaica谢绝了老人伸过来的手臂，两人并肩缓缓地踱步。

    “今天放假，大家都休息，而且今天是他的生日——您好像挺关心他的？”流川藏并没有掩饰口气中的别有用心。

    “不不，我只是碰巧看到他拿着篮球出去，而且前两天我睡的是他的房间，他喜欢篮球——想判断出这一点并不难……”Jamaica实在讨厌流川藏那种虚情假意地表示理解的神情，只好摊开手说道，“好吧，我承认那个孩子的确比这个……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可爱多了。”

    流川藏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一样抿起嘴，说：“您是想说比‘这栋屋子’吧？其实很多年以前我就觉得自己已经老到了不可能再老的程度了——倒不是说我的皮肤已经无法再承受多余皱纹的扩张，而是我的心已经变得十分僵硬……哈，孩子，他们就是我们的光阴！十七年了，居然已经十七年了，这个小家伙！”

    如果在几个月前Jamaica听到这些话并且见到说话者感慨的样子，她一定会温柔地拍拍他的背，表示善良的体慰；然而现在，她绝对不能感情用事。天知道这家伙为什么突然好心地带她来赏花还给她这些温情炸弹：攻心为上，这也许就是东方人的战略。

    不过Jamaica还是无法冷冷地回应对方的这种感叹，“这个孩子是新年出生的？这可真是有意思，哈。”

    “的确，还继承了他父亲良好的运动天赋。”

    “他父亲？！”惊异的Jamaica马上意识到流川藏说的就是Flo案后不久惨遭不测的流川先生。

    “当然不是我的儿子。难道说Ms.Brown对这个案子的涉案人员并不了解吗？”

    Jamaica并为理会这句话，她感到自己对这件事的兴趣十分浓厚，她做了请流川藏继续说下去的手势。

    “公众的兴趣点当然不会在这个方面，于是也没有人详细地写在报纸上。不过这倒是对案情没有什么帮助，也许只有对小流川的意义吧。”流川藏停在了一座经过精心修剪的盆景前，接着说，“流川枫，这是他父母为他取的名字——并非我的自作主张——为了纪念两个年轻的有情人相识的那个枫叶飘飞的美好秋季。小枫的父亲是个天赋极高的跳高运动员，当然他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也许他认为田径在日本永远没有突破的前景，也许是受到了某些先锋舆论的影响，也许是和教练的训练理念不合，也许仅仅是想追求一种不一样的人生，总之，这个除了理想、热情和本能的运动直觉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来到了美国，期待这里给他作为田径运动员的辉煌人生。不错，你想得没错，就是一个巴尔扎克式的奋斗青年和巴尔扎克式的幻灭。流川得不到重视，在人才济济的美国田径界，他的信心被击碎了，作为运动员他似乎是永无出头之日。

    “这个绝对的低谷时期，他遇到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没错，老套的爱情故事就要发生了。流川枫的妈妈出生于家境良好的日本移民家庭，流川太太是个快乐、善良、充满热情的女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十分乐观的对待。她和流川迅速坠入爱河并结婚，可是这门婚姻遭到了家庭的反对，在和女儿断绝关系后，小流川的外公一家就搬到了西部的某个州，再也没有露过面。结婚之后流川似乎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他加入了大学——学习如何培养优秀的跳高人才，当然是半工半读；而流川太太也在家庭经济状况不允许职业主妇的情况下，出来工作，在一家酒馆弹钢琴。她在这里认识了年轻、没有心计的FloShyii，也是这个小姑娘介绍给流川一家人那间条件极差的便宜公寓。

    “那个令新年的纽约变得滞重的冬天，流川枫出生了。不幸的是他诞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没有干净漂亮的壁纸，没有温暖舒适的婴儿床，也没有体面的亲朋好友从远方传达的祝福，只有一间装修破陋、灯光昏黄的小屋——墙壁上贴着尼克斯队的海报，还有深爱着他的父母。

    “这一切并非我的想象，我在接手这个孩子的时候去过那栋公寓大楼。我想现在那栋建筑已经拆掉了，凶手可以高兴了，哈！”说完这一切的流川藏陷入了静默和沉思。

    而Jamaica则在苦思流川藏最后一句话的含义，难道说凶手会有什么证据留在哪里吗？这太不可思议了，凶手怎么会把证据留在作案现场呢？那么就只能是现场有暴露凶手真正身份的蛛丝马迹，而且这个痕迹只有流川藏才发现得了。难道说流川藏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Jamaica小心翼翼地问。

    流川藏转过头面对着Jamaica出奇严肃地说：“我并不确定是谁杀了人，不过我十分确定这个人绝对不是HarryMacmillan！”

    “为什么？！”看到流川藏指向二楼卧室方向的手，Jamaica赶忙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案发时间有人见了他进了Flo的公寓，案发现场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而且他没有时间证人，事实上都是些不利的证词！或者干脆说，他在那一整天的表现就像是鬼鬼祟祟地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他那时候正被Flo纠缠，他有充分的动机！更不要说那些死去的证人！流川夫妇不正巧目击他从侧门落荒而逃吗？你不会像那些律师一样质询我‘也许他们两个眼花了’吧？”

    “你说得都没错。他也许的确在那个时间进了Flo的公寓，事实上，他无数次进过那间公寓，你无法确定那些指纹是他在那一次幽会中留下的；至于不在场证明，听起来，Mr.Macmillan那天是好像不想让人知道他要去那里过夜，可以假定他就是想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比方说：和地下情人约会或者谈判分手。我相信流川夫妇看到那个人是Macmillan，不过目击他逃跑和亲眼看他杀人是两个概念，不是吗？”

    “这是强词夺理，如果你是陪审团的话，那么所谓证据就是零，因为只有凶手的杀人录像你才会相信！”Jamaica吼道。

    “你是想摆脱干系才这么说的，对不对？”Jamaica冷冰冰地盯着流川藏问道，“因为大家都认为你可以提供证据，在过了这么年，在当年的凶案现场都变成了废墟，在Macmillan现在成为风光无限的政界新宠的时候，只有你，你知道那个恶魔的想法，而且你遭到过他们家族的迫害和诬陷，Mr.Shiraishi……”

    “请不要这么称呼我。”流川藏严厉地制止了Jamaica，“你是真的想知道整件事的真相，为了所有死去的人的公道吗？”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再代表那见鬼的公众的知情权了！不过，”Jamaica改了口，指了指二楼的房间，“Mr.Rukawa，他，有权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

    流川藏转过身，背对着Jamaica，缓缓却是十分认真地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Macmillan杀了Flo和Rukawa夫妇不是这整件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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