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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
当一段纠缠了无数光阴、熬费了无数心血、付出了无数代价的恩怨消解于一个颔首、一个微笑或是一句对白的时候,置身其中的人,又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这种荒唐和无聊?
流川藏在跳蚤市场的书摊看到LegendofKaedeKing时,主要是被Kaede这个词所吸引。但当他了解到那是一个怎样的故事的时候,他不得不深深感慨命运的机缘,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预感,他觉得这里面所讲述的也许就是某些人的人生,甚至是那些还未付诸于实现的人生——难道说我们的命运会在某时某刻某地被其他人正经历或记录着?而在某个更为不可名状的特殊时刻,我们又会和这唯一的记录相遇并感动?
当Kaede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杀害父母兄弟的仇人的时候,当他把贪心不足的猎人逼到悬崖,凝视着人类胆怯、懦弱、伪善的目光时,却只是发出了最富感情的低声沉嚎,然后转身离开了。留下了一个面对伟岸的自然真正可怜、卑微、渺小、瑟瑟发抖的小丑。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流川藏回想着自己那天清晨拿到请柬还有在会议现炒到那张春风得意的面孔的时候,到底是怎样摆放自己的眉毛和如何安置眼神的移动呢?
Philip、Peter、Portland或者Burton、Brent、Brewer,毛里求斯、阿塞拜疆或者坦桑尼克,学术专家、研究权威或者知名学者,有谁会相信这些愚蠢的谎言?不管你到了哪里、用什么样身份和名衔来掩盖过往或修饰丑闻,曾经罪恶的阴云永远会笼罩在你的头顶,也许是某个在圣诞节都不会寄送卡片信奉素食主义的姑妈的只言片语,也许仅仅是你自己不经意的口误乃至最细微的眼神变化,都可以泄漏曾经的秘密。永远不要做亏心事,因为它总会被发现的,真相是时间的女儿。
“老伙计,你这回真是太不谨慎了。”
流川藏摇摇头,平静得好像在对自家厨房老鼠夹上的牺牲者作哀悼一样。
“要是我的话,一定不会取个俄国名字。太长了,就像他们的冬天一样。”流川藏表达着自己的遗憾,“不过你竟然想到了西亚!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怕热,哈4来人真的会改变!”
谈话的对象看起来非常恐惧并费力地压抑着这种情绪,但无疑,他是无法像流川藏一样进行这次的对话。
“Peter,你是想敲诈吗?”说话人眼睛中透漏出迷茫,不过这倒是乌里扬诺夫斯克先生最擅长的招数。用这种眼神看人总是令他显得很无辜、很被动,以便于他在别人没有防备的时候使出制胜的一击。
“不,只是我认为你应当为今天的午餐付钱。”
“这好像还是敲诈。”乌里扬诺夫斯克继续用迷茫的眼神盯着袖口那颗闪亮的钻石扣木然地说道。
去他的什么乌里扬诺夫斯克!去他的什么塞浦路斯!去他的什么政治避难或者贵族遗孤!真是无耻至极的谎言!流川藏无比嫌恶地打量着Hofmann,是的,没人能骗过他,那就是Hofmann,总喜欢装出最无辜的白痴样子、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讨好卖乖,从大学时代就是这样。难以置信自己怎么会对这个家伙动用自己宝贵的同情?!这段失败的友情竟然以Hofmann对自己的出卖告终真是不可思议!流川藏无法理解和原谅自己的低能和软弱,不是因为十七年前享用那顿梦魇般的午餐时他没有识破对面笑容的虚伪,而是不能饶恕自己错误的感情付出,这是对他判断力的彻底嘲讽。他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他无比确信内心残存的温柔善良会得到他自己从不失手的智慧的庇护,但那次他却失算了。
果然,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这个大胆的乌里扬诺夫斯克,这个倒霉的俄国贵族,这个下贱的骗子,居然自己跳到了流川藏的眼前!这个被流川藏称为“流淌着最厚颜无耻的血液”的俄裔塞浦路斯心理学权威居然连乔装打扮一番的力气也懒得投入,就这样自动显身了。真是一点都不好玩,流川藏这样想着,浓浓的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也许他认为这位被陷害的老伙计很可能郁郁而终了,或者就算侥幸残活也是身心俱创、无力旁顾,就算会骂骂咧咧地阅读着垃圾报纸上的垃圾头条,也决不会想到在大洋另一端的气候怡人的地中海岛屿上正有人通过贩受他的牙慧名利双收着。
然而流川藏一眼就看出了那篇学生时代所撰写的无聊之作,那是他在哈佛的春天。
“哦,Peter,我觉得这是天才之作。‘笔迹心理的线性规律及性别差异’!”
“噱头,Christopher,纯粹是噱头!我是一时冲动,这个研究没有意义。”
当时的流川藏的确是用很严肃的口吻在检讨自己的浮躁,无论多么聪明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走些弯路,他也不例外。内心那种强烈的对新奇的课题、意想不到的交叉研究的渴望再加上旺盛的创造力使得他任性地开发了很多“有趣”的名词和相关的探讨,不过这一切以《笔迹心理的线性规律及性别差异》宣告寿终正寝。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PeterShiraishi一边修理者打字机的色带,一边对着年轻、脆弱但还不至于寡廉鲜耻的Hofmann说,“够了。我真是个大傻瓜!摆在我眼前有三条路,我在头上撞出两个包以后选了第三条路,真是最愚蠢的排除法……”
然而年轻的Hofmann的注意力却并没有在聆听上,他的双眼泛滥出贪婪的目光。
“把它们给我吧,Peter。我想仔细阅读一下你数学论证的这部分。”
“哈!Christopher,这是个聪明的想法。拿去吧!——该死!又缠住了!我门的时代就没有人行行好发明点比打字机更好使的玩意么……”
当然,那不完全是慷慨或者信任,还有一个流川藏不得不承认的心理动机是面子。年轻气盛又追逐完美的他有时候看到那些傻气的“研究”时,总会有种无法忍受的难堪,就好像在家里练习瑜伽的丑态被人偷拍然后又拿到电视台直播的感受。在某种程度上,他也许是再也不希望看到那篇东西了,所以才会忘记拿回来,不过他没有想到有人竟会愚蠢到在几十年后将他的论文改名换姓拿出来换金取银。
“我当然会知道是你,除了你没有别人知道这一切。”
流川藏再次摇摇头,赌徒,他知道Christopher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所以他才会冒这种风险。毕竟流川藏能看到这篇论文的机率接近于零,而只要Hofmann够机灵、够无耻、够大胆,那么他将赢得的绝对要比保守安全的默默无声划算得多。
“敲诈?你这么想真令人遗憾。”流川藏用轻快而可爱的语气进入了正题,“如果你认为你今天的所得是天经地义的,那我也不想费神费时地去纠正这个信仰。所以……”
“Shiraishi,你没有办法,别拿你虚张声势、欺骗病人的那套用在我身上,你有证据吗?”乌里扬诺夫斯克难得地保持着不动声色。
“真不幸,Christopher,”流川藏饱含着嘲讽的同情说,“太不幸了!这里真的不属于你,你没有搞清楚游戏规则,学术界的游戏规则。最糟糕的事是我对这个课题太了解了,你不希望我透露它的愚蠢给那些对花里胡哨的数学公式一窍不通的日本绅士们吧?我知道你不在乎身败名裂——在这点上,你有足够的魄力,我坚信——但你总希望这颗学术彗星会闪耀到你口袋装满的那天吧?如果它过早熄灭,你高超的数学造诣不是太可惜了么?还有书籍的版权、报告会……一个会讲希腊语的俄国贵族,听起来多么吸引人!”
乌里扬诺夫斯克先生的脸涨成了茄子的颜色,这时他好像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袖扣上了。
“别紧张,其实我也希望可以免去回忆那些方程式的麻烦,”流川藏开心地观察着乌里扬诺夫斯克的变化,“把一切告诉我,维持你的现状;或者沉默、撒谎然后两手空空灰溜溜地滚回你的地中海小岛去捕鱼!”
“就是这样么?”流川藏突然用晶亮的双眸注视着疲惫的Hofmann。
“没错,我相信你,Shiraishi。”瘫坐在沙发椅上的Hofmann用少有的诚恳说——很难确定他是否在演戏,“你是个高尚的人。呸!真是个恶心的词I我还不得不说,尽管你是个这么令人讨厌和嫉妒的家伙,但你高尚、说话算数、从不食言——虽然你很少说真话——哈,他妈的!所以我相信你,你不会做那些我会做的事情:为了钱出卖朋友、背信弃义。可我不后悔——”
“我相信这点。”流川藏打断了他,同时感到了极度的不耐烦。
“我不后悔,因为那种快感4到你垮台的快感,我对自己说:看吧,渺小的Hofmann扳倒了伟大Shiraishi!仅仅一顿饭的功夫!真是佩服那些人的想象力!老套的情报转递:街头交易,蠢笨的公文包,可不管多么不合逻辑,但就是有人相信!于是我们的命运就此改变!哈哈……真实有趣,有趣极了……”乌里扬诺夫斯克将小圆桌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流川藏从没期待过“迫于无奈”的陈词滥调,他知道Hofmann是个万劫不复的赌棍,而且运气差得快跳楼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无论身体被岁月侵蚀到朽坏还是被重压挤压到变形,都会保持着独立而完整的人格;而另外的人却总在抱怨、总在知难而退,心灵也在这种怨天尤人和自怨自艾中变得支离破碎。当这个背叛的老故事进入尾声的时候,流川藏还感到一种久违的愤怒在心中蒸腾着,可听到背叛者那番关于妒忌的无力宣言之后,他却只是转身离开了——毫不犹豫,也没有心情的起伏,一切激动好像被刚过境的海风吹到了九霄云外,随之而去的还有绵延在流川藏心头的那种不适感。
人可以轻易躲过猛冲过来的犀牛,却往往对四周飞舞的苍蝇毫无办法。引起我们长时间不快的其实也许就是那些琐碎、无聊的鸡毛蒜皮,因为琐屑所以不被重视,然而却随着时间日益啮蚀着内心的平静与快乐。
“Hofmann不过是只苍蝇,我居然给缠了那么久。”流川藏有些自嘲地暗笑着。
此时他正站在书房的窗边,背对着房门。他在等着Jamaica,平静中略带兴奋,他有预感事情正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世界上不是只有Hofmann那样寡廉鲜耻、可鄙可憎的小人,世界上的难题也不都仅仅只依靠权谋和机变就能解决。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冲动、难以预测的热情和出神入化的转折,悄悄地渗入人的精神、作用于事态变迁的细微环节,而给予流川藏这种渺茫幽微的信心的,正是一种单纯而固执的信条:高尚和美好的东西是确实存在的,忘我的牺牲和深沉的同情也并非天方夜谭。17年来他给了自己充分的信心,但这还不够,现在他需要更勇敢一些,他需要相信别人。
“我会成功的。”老人喃喃低语,“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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